而这幅画面上——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
即便此刻他退出了举荐,自暴自弃地认了输,她依然不看他。
我收回目光,不去看赵恒。
“翰林院沈怀瑜,”我翻开第二本折子,“沈侍读是皇后亲兄,江南才子,翰林清流。但翰林院和带兵打仗——中间隔了不止一座雁门关。沈怀瑜可保留举荐资格,但暂不委任。陇西副将马援——韩巍旧部,熟知陇西军情,但此人曾是韩巍心腹,韩巍刚被调走,若让他继任,恐失朝廷震慑之效。”
我把三本折子都合上,摞在龙案上。
“三人都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说,“陇西节度使暂不任命。由兵部左侍郎暂代其职,为期三个月。三个月内若有合适人选,另行任命。若三个月内找不到比这三人更合适的人选,再议。”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下。然后周文渊第一个跪下:“陛下圣明!”
接着是户部的林尚书、翰林院的几个老翰林、吏部的张大人。
一个接一个跪下去,“陛下圣明”的呼声在大殿里回荡。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做出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这不是“准”或“不准”——这是把棋盘掀了重来。
我侧头看了一眼皇姐。
她的朱砂笔在指尖停止了转动。
凤眸在金棕色的瞳孔深处亮起一层极淡的光芒,她没有说话,但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那么一瞬。
然后她重新开始转笔,一圈,又一圈。
退朝后,我在承天殿侧殿换了身轻便的玄色常服,往御书房走。
今天早朝这个开局不算完美,但至少做到了皇姐说的——不是傀儡。
那三本举荐折子,世家的、兵部的、清流的,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盘,我不顺着任何一方的算盘走,就等于把主动权攥回自己手里。
苏清寒跟在身后不远处,手里捧着几本需要我亲笔朱批的补充折子。
她的官靴踩在宫道青石板上,节奏均匀,脚步比平时略轻——新靴子的靴底还没磨合,但至少不磨脚了。
我在御书房门口停下来等她,她走到我面前,双手呈上折子。
“陛下今日早朝,处置陇西节度使人选的方式——非常巧妙。”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冽,但用词变了。
以前她说“妥当”,今天她说“巧妙”。
“不选任何一方,等于给所有人留了台阶,也给自己留了后路。”
“苏爱卿这是在夸朕?”
“臣只是陈述事实。”她嘴唇又抿紧。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官靴上。
新靴子,靴口处露出一小截裹着银灰色丝袜的脚踝。
灰丝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和她身上那股墨香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的脚踝内侧那朵银莲刺绣藏在踝骨阴影处,只在她挪动脚步时才会隐约露出银线。
“新靴子。今天第一天穿?”
“……是。”她的耳根极轻地红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人看了脚踝的羞红,而是那种被发现了小秘密的心虚——这双靴子是因为昨天的圣旨才换的。
她昨天说“臣没时间等新靴子磨合”,但今天她还是换了。
“还磨脚吗?”
“尚未发现不适。”她说完这句话,迅速转移了话题,“北境军饷第二批拨付需要陛下朱批。另外,柳承德昨日加急来函——天狼部派了密使,请求和谈。详细折子在这里。”
柳承德。太后的哥哥。天狼部密使。
我接过折子,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了苏清寒一眼:“苏爱卿今天上朝——好像比平时更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