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了这些年,从未和孩童打过交道。
灵汐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和楚红袖一模一样的秋水般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好奇。
小孩子不怕她,不因为她是金丹修士而躲着她。
夜青霜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灵汐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摸了摸她垂在肩侧的一缕银发,摸完之后又发出一声更响亮的惊叹:"好滑好凉,比绸缎还滑。娘你看,夜姑姑的头发是不是比月亮还好看。"
楚红袖走过来朝夜青霜敛衽一礼,伸手轻轻按住灵汐的肩膀将她拉回来半步:"这丫头不懂规矩,夜姑娘莫怪。"灵汐被拉回来也不怕,仰着脸继续问:"夜姑姑,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我娘的头发是黑的,我的也是黑的。为什么你的是白的?是不是你小时候吃糖吃多了把头发甜白了。"
夜青霜被问得微微一愣。
两百年来没有人问过她这种问题。
她低下头看着灵汐,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不耐烦,只是认真而诚实地回答:"不是吃糖吃的。我的功法会让头发变白。你要是好好修炼也能变白。"
"那我也要修炼,我也要把头发变白变得跟你一样好看。你能教我吗?"
楚红袖的脸上浮起一层为难的红晕,拉着灵汐又要道歉。
夜青霜却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可以。不过功法不是一天能学会的。你想学就从最基础的打坐开始。"灵汐兴奋得直点头,抱着木盆就往府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要给夜姑姑摘院子里的花。
楚红袖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转过身来,那张端丽温婉的脸上浮起一层真诚的感激。
"夜姑娘,灵汐这孩子命苦,她爹爹走得早。我这个做娘的只盼她往后有人护着。你若是不嫌弃,往后把这孩子当半个女儿看待。也不用刻意教她什么,她哭的时候你在旁边站一站她就安心了。"
夜青霜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做过干娘。不过她若来找我,我会教她。功法也好,识字也好,都教。"她抬起眼看着楚红袖,"她刚才摸我的头发时手很轻很暖。我喜欢她。"
楚红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她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样子多了几分踏实。"那往后灵汐又多了一个亲人。"
周怜妆靠在正堂门口的廊柱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薄绸褙子,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
她远远看着夜青霜,那张艳丽至极的脸上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同为女人在审视另一个即将和同一个男人朝夕相处的女人时才会有的微妙评估。
夜青霜走到她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廊下忽然安静了下来。
"夜供奉。"周怜妆先开口,声音慵懒依旧,但慵懒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郑重,"我是周怜妆。你来纪家,往后就是一家人。你替纪家守门户,纪家也是你的家。我在后院住了这些年,论辈分婉莹和红袖都叫我一声小妈,你若是不嫌弃,往后就叫我一声周姐姐。"
夜青霜看着她。
廊下的光线将周怜妆那张艳丽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半张脸在夕阳里半张脸在阴影中,眼眸里没有试探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坦然。
夜青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周姐姐。我在血煞宗长大,不太懂怎么跟人相处。往后若有什么做得不妥的,你直说便是。"
周怜妆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夜青霜会客气地推辞一下,或者继续用"周供奉"这种不咸不淡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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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她直接叫了"周姐姐",叫得这么自然,这么轻,像是已经在肚子里练习了好几遍。
那张艳丽至极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暖意,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夜青霜的手背。
"好。往后有姐姐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纪婉莹将夜青霜领到了东厢客院。
那间院子不大但极其雅致,老梅树的枯枝已经修剪干净,剩下几根虬曲的枝干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窗纸是新糊的透着一股淡淡的米浆味,被褥是簇新的,茶具是新置的。
夜青霜站在院门口环顾四周,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这里很好。比分堂后院好。在血煞宗时我住的那个院子里也有一株老梅树,每逢腊月开花满院子都是梅香。后来被血煞之气熏死了。如今这株还活着。我不在血煞宗了,也不在幻灵宗了,这株老梅树还活着,以后就住在这里。"
她的语气依旧是清冷的,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轻柔了些许。
她转身看着我,阳光落在她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将耳根那层未褪的薄红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