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走。他坐在洗手台旁边的防滑凳上,T恤穿好了,手里拿着一管药膏。
“你腿上那个,药膏可以散得快一点。”
梅婷婷的手臂停在毛巾上方。她在淋浴房门后面,蒸汽还在往外涌,她的身体被玻璃门挡住大部分,只露出一条手臂和半张脸。
“我自己来。”
“后背的你自己够不到。”
她没有说话。
她够不到。
脖子后面的指痕、后背左肩胛骨下方的旧伤、后腰右侧的淤青,这些位置她每次要涂药都需要对着两面镜子,用右手绕过去摸索,涂一次要二十分钟。
所以她很少涂。
让它们自己褪。
“把毛巾围好。”陈默说。
这句话是一个承诺。我只看你需要涂药的位置,不看别的。
梅婷婷在玻璃门后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恒温龙头上的水温显示从四十一度降到了室温。
然后她把毛巾从衣物架上抽进去,浴帘动了几下。
玻璃门推开了。
她围着浴巾站在淋浴房门口。
浴巾是深灰色的,裹住从胸口到大腿中段。
露出锁骨、肩膀、手臂和两条腿。
没有遮瑕膏,没有丝巾,没有西装外套。
她身上所有的淤青全部暴露在浴室的白光下。
脖子侧面三道指痕。锁骨上一块褪到一半的黄绿旧印。左肩胛骨下方的青紫。后腰右侧的淤血。左小腿胫骨外侧那块巴掌大的黑紫。
七处。身上至少有七处新旧叠加的伤。
陈默数完了。然后他站起来,把防滑凳推到墙边,示意她坐下。
梅婷婷坐下来的时候把浴巾上沿往上拉了一点。她背对着他,脊椎的骨节在浴巾上方凸起,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硬得能看到筋膜的走向。
陈默挤了药膏在掌心。三七跌打膏,深褐色的膏体,气味辛辣刺鼻。他用掌心的温度把药膏化开,然后按在她左肩胛骨下方的淤青上。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疼的。
是被人用手掌接触身体的感觉太陌生了。
三个月来她丈夫只碰过她一种方式,而那种方式的触感和现在完全不同。
力道、温度、接触面积、停留时间,全部不同。
她的神经系统再次陷入了同一个困惑:亲近还是威胁。
陈默用手指抹开药膏,沿着淤青的边缘往中心推。
淤血在皮肤下面已经部分机化,能摸到硬结,需要用指腹的力量慢慢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