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昔日里只会憨笑的壮汉,脸上也多了几分沙场磨礪出的沉稳与冷硬。
“查清楚了?”祥子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查清楚了。”包大牛沉声应道,
“全庄战兵一共四千八百人,昨夜到今日一共三十八人临战脱逃,全都被督战队抓了回来,现在就押在庄门外的空地上。
祥爷您看该怎么处置?”
齐瑞良被困在山海关,姜望水去了小青衫岭坐镇大后方,徐小六。永远留在了东山坳。
偌大的李家庄,如今能替祥子主持大局的,便只剩下了包大牛和徐彬二人。
祥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庄门外那片空地上一一三十八个被反绑著双手的护院,正瘫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挥了挥手:
“军法从事,全鞭死。尸体悬在庄门旗杆上示眾。没收其家中所有財產,家眷尽数逐出李家庄。”“是!”包大牛没有半分犹豫,沉声应了一句,挥手让一个营长去处理这事。
很快,庄门外便传来了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还有绝望的哭嚎与求饶声,
只是那声音,很快便弱了下去,最终消失在了风雨里。
祥子重新转过身,目光越过茫茫雨幕,望向了东山坳的方向。
凭著那双远超常人的眸子,他能清晰地看到,东山坳的山路上。。。无数南方军的工兵,正冒著大雨,清理著被炮火轰塌的山体与泥石,填平著被徐小六他们掘开的道路。
进度快得惊人,照这个速度,最多到今日入夜,那条路就能被彻底修通。
只要过了东山坳,那小山一般的钢铁巨兽就能顺著平坦的官道,一路驶到李家庄的堡寨之下。到那时,就算堡寨修得再坚固,也挡不住那毁天灭地的炮火。
这是李家庄最后的机会。
唯有在东山坳的山路彻底修通之前,趁著夜色出兵,在旷野里击垮那钢铁巨兽,李家庄才有一丝喘息之机。
祥子缓缓抬手,对著身后招了招手。
一直候在门楼角落的包大牛和徐彬,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对著祥子躬身一礼:“祥爷。”
“大牛,传令下去。”祥子的目光依旧望向东山坳:“全军休整,检查军械弹药,今夜准备夜战。”“是!”包大牛应声而去。
门楼之上,便只剩下了祥子和徐彬二人。
风雨卷著雨丝,吹进了门楼里,打湿了二人的衣衫。
祥子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徐彬,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徐东家,昔日你我二人初见时,尚在四海赌坊门口,我李祥怎么也不会料到,到了今日这生死关头,陪在我身边的。。。竟然会是徐东家你。”
徐彬朗声大笑,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上,没有半分面对生死的畏惧,反倒满是畅快的笑意:“祥爷说笑了。在遇到您之前,我徐彬活了二十多年,整日里在中城鬼混,不是走鸡斗狗,就是泡在赌坊和戏院里,活得像个没根的浮萍,连自己都不知道活著有什么意思。
倒是跟著您的这半年多,才算真真正正。。。过上了几天痛快日子!”
祥子也笑了。
那时在东城四海赌坊门口,老马还在,杰叔还在,刘虎还在人和车厂作威作福,他还只是个拉黄包车的二等车夫,连武夫的门槛都没摸到。
一晃眼,物是人非,当年的人和事大多都已经散在了风雨里。
他把心底翻涌的回忆尽数压了下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徐东家,我此刻要坐镇庄中。但有一件要事,需要託付给你。。除了你,我信不过旁人。”徐彬挺直了腰杆,对著祥子重重一拱手,沉声道:“祥爷但有吩咐,徐彬万死不辞!”
將近正午,瓢泼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宛平县城门內外,依旧是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与城外乱世里的流离失所、饿浮遍野不同,
这宛平县城,在闯王爷的治理下,竟硬生生在这北地的乱世里,闯出了一片世外桃源一般的光景。城门处的守军虽是一身戎装,却不盘剥过往的百姓与商贩,入城只收两个铜板的城门税,再无半分苛捐杂税。
城內的街道上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米麵粮油、布匹绸缎、针头线脑应有尽有。
路上的行人,哪怕是穿著粗布衣衫的穷苦百姓,脸上也带著安稳笑意,见了巡逻的士兵,也没有半分畏惧,反倒会笑著打声招呼。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在整个北地都堪称奢望的景象,在这宛平县城里,却成了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