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何蓟立即写下密信,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阴山。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斡难河已为棋局,三方对弈。
臣当相机行事,请王爷放心。
九月底,黄丹在阴山收到何蓟的密信。
他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然后递给秦佳期。
“三方对弈。”秦佳期喃喃道,“花刺子模、塞尔柱、大申————草原成了棋盘。”
黄丹起身,走到地图前。
斡难河,那个遥远的地方,如今正决定著大申北疆的未来。
“佳期,”他忽然问,“你说,忽图刺会选谁?”
秦佳期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他选谁,都会有人不满意。”
黄丹点点头。
“所以,”他说,“我们要让那些不满意的人,知道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他转身,望向西北方。
“给也速该送信,告诉他,大申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草原的秋天来得比中原更早,九月的长安尚是金桂飘香,这里却已是寒风凛冽,草尖凝霜。何蓟站在帐篷外,望著远处乞顏部营地上空飘荡的炊烟,眉头紧锁。
他已经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停留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与忽图刺会面四次,与那个叫法蒂玛的花刺子模女子周旋五次,却始终未能见到塞尔柱使者的面。那些人仿佛幽灵一般,明明就在乞顏部的营地里,却从不与他同时出现。
“宣慰使。”於澈从身后走来,递上一碗热奶茶,“喝点暖暖身子,草原的夜冷。”
何蓟接过茶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取暖:“於澈,你说塞尔柱的人为什么不见我们?”
於澈想了想:“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心里有鬼,不敢见;二是他们想见,但法蒂玛不让见。”
“我倾向於后者。”何蓟抿了一口茶,苦涩中带著奶香,“法蒂玛这个女人,控制欲极强。她好不容易在忽图刺身边站稳脚跟,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布局。塞尔柱使者若与我们接触,万一达成什么默契,她的计划就全乱了。”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何蓟摇摇头,目光望向营地西侧那片密集的帐篷:“也速该那边,有消息吗?”
於澈压低声音:“昨夜又见了一面。他说忽图刺近日態度摇摆白天与法蒂玛商议时,对塞尔柱的提议颇为心动;晚上独自饮酒时,又念叨著大申的茶叶铁锅实在,不该得罪。也速该建议我们再见忽图剌一次,最好能单独谈,避开法蒂玛。”
“单独谈————”何蓟沉吟,“法蒂玛盯得这么紧,怎么单独谈?”
“也速该说,后日忽图刺要去斡难河北岸祭山,按规矩,女人不能隨行。那时他身边只有亲卫和几个侄子。若宣慰使能“恰好”也在北岸狩猎————”
何蓟眼睛一亮。
这確实是个机会。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他想起黄丹临行前的嘱咐:“斡难河已为棋局,三方对弈。你此去,既要落子,也要看棋。看准了再落,落子无悔。”
他需要先看清,塞尔柱人到底开出了什么价码。
两日后,斡难河北岸。
这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坡上长满枯黄的蒿草,风一吹,沙沙作响。丘陵深处有一座石堆,是乞顏部歷代祖先的祭坛一几块巨大的青石垒成塔状,石上繫著各色布条,在风中飘舞。
忽图刺身著皮袍,跪在石堆前,口中念念有词。他身后站著七八个亲卫,以及三个侄子—也速该、答里台、捏坤太石。
祭山的仪式並不复杂:敬酒、献肉、叩首、祈告。忽图刺做得一丝不苟,每叩一头,额上都沾满尘土。
仪式结束时,日已近午。
也速该上前扶起忽图刺,递上酒囊。忽图刺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忽然问:“也速该,听说大申的那个使者,这几日一直想见叔父?”
也速该心中一跳,面上却平静:“是。他说有要事与叔父面谈。”
“要事————”忽图刺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花刺子模的人说,塞尔柱愿意每年给我们一千匹丝绸、五百口铁锅、三百斤茶叶,只要我们在必要时出兵,牵制西辽的东境。大申能给我们什么?”
也速该沉默片刻,缓缓道:“叔父,大申能给的东西,未必比塞尔柱少,但更重要的是,大申近在咫尺,塞尔柱远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