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车窗,座椅,拉环。
只有地面上一块灰色污渍还在视线里,随着车身晃动一点点偏移。
我盯着那块污渍看,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指还抓着裙摆边缘,指甲陷进布料里,力气用得太大,指尖开始麻。再用力一点也没有用。那块布料遮不住别人已经说出口的东西。
眼睛开始发酸。不行。不能在这里哭。
我抬起一只手捂住嘴,用掌心把涌上来的呜咽压回喉咙里。
鼻翼已经发酸了,眼眶里的液体正在毫无商量余地地聚起来。
指尖压在自己的嘴唇上,指节发白。
然后眼泪就这么出来了。
眼泪已经从指缝边缘淌下来,落在仪玄外套的前襟上。银白假发的发丝被泪水黏在指节上,我咬着掌心内侧的肉,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肩膀先抖,接着是手臂和膝盖。细微的颤意顺着骨头往下传,怎么压都压不住。
车厢还在往前开。
报站声响了一次,女声平稳地念出站名,我听见了每个音节,却不知道它们连起来是什么。
眼泪把掌心和嘴唇之间那小块皮肤弄湿了,呼吸从指缝里挤出去,短得像断开的线。
视线停在自己的鞋尖上。
黑色漆皮鞋面被车窗外的光照出一小片亮。
那片亮光晃来晃去,像有人拿着针尖在鞋面上划。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又有人说话,久到车身又刹了一下,久到肥猪的手还贴在腿侧,我都只剩下那一点亮。
脑子里没有句子了。
刚才还在拼命想怎么忍、怎么躲、怎么下车,现在那些念头全断了。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词在里面撞:看见了。说出来了。太短了。被摸了。
每一个词都碰到同一个地方,然后碎掉。
他的声音从耳侧传过来:“……听到了?他们在说你。”
那声音里有满足。
掌心还捂在嘴上,眼泪从指缝间滑下来。
车厢里的人还在看。
有人收回了视线,有人没有。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看过来,眼神里有犹豫。
她抱着孩子的那只手往上托了一下,嘴唇抿住,好像有话要说,又被什么东西按回去了。
我看着她。
应该移开视线。
应该低头。
应该装作没看见。
可眼睛像被钉在她脸上,焦点却落不到实处。
她的眉毛、眼睛、嘴角全都散开,像隔着一层被手掌抹花的玻璃。
她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圆圆的眼睛朝这边望。
我没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