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还是软的。他带着浑身的汗迹和吻痕下楼走了。
此后几天,杨峥的生活恢复了表面上的正常。他照常上班、加班、下班,照常在午餐时间加热便当,照常在出租屋里睡前刷手机。
“念念”的微信消息依旧会准时弹出来--早安,晚安,今天降温多穿点,午饭吃了什么--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甜糯粘人,每句话末尾经常带一个爱心。
张悦然的微信也没有停,每隔几天会发一条消息,问他加班多不多,有没有好好吃饭,偶尔附一张她自己做的菜的照片。
三个人似乎还有联系。
杨峥偶尔会在言语间试探,说想再去她们家一次,或者约念念单独出来吃饭。
但每次一提见面,念念就会说最近加班特别忙,下周再说吧。
张悦然那边也是一样--她说家里最近有别的事情,不方便接待他。
“下周”变成了“下下周”,然后又变成了“等忙完这段时间”。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三个人虽然还保持着联系,但一次面也没有再见。
杨峥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某天晚上,他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到念念最后给他发的那条“今天加班辛苦了,早点睡”,忽然意识到消息虽然是今天发的,但说话的方式--表情包、惯用的语气词、甚至标点符号的数量--都和上周一模一样。
他往上翻,发现这两周的对话像一个套了模板的自动回复系统,每天轮换着相似的关怀,不漏一天,但也没有任何新的内容。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周六一大早,杨峥去了张念家。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电梯机房的低频嗡鸣。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响了门铃。
没人应答。
他又按了一下,结果还是一样--里面安安静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耳膜里的心跳。
他抬手敲了敲门,指关节敲在防盗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敲了几下,又重重拍了两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敲门的人在玩一场只有自己相信的游戏。
没有脚步声从里面传来,没有熟悉的声音喊一声“来了来了”。
什么动静都没有。
杨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念念的号。
几秒后话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又打张悦然的号码。
同样的提示音,同样的音色,同样的语调,连语气里那丝公事公办的疏离都一模一样。
他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扇防盗门。门上的春联还没撕,铜色的门把手落了薄薄一层灰。
下了楼,他没有马上离开。
坐在单元门对面的花坛边沿上,把手机从通讯录翻到微信,又从微信翻回通讯录,反反复复打了好几次那两个号码,每次都换回一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微信消息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去--在吗,念念,在吗,悦然--他发到最后手指都有点发抖。
但那些消息框下方始终没有跳出任何信息。
她们就像凭空消失了。连一句再见、一个解释都没有留。
那个温柔的、体贴的悦然。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在逛街时挽着他胳膊的念念。
他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她们,而她们给了他什么?
把他变成一个同时和母女俩上床的男人,然后从这个世界无声蒸发。
杨峥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裤兜里。视线忽然模糊了,远处的马路和车灯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角。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睛被汗水或是别的什么辛辣的东西刺得发酸。
他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在相亲公园见到张悦然和张念的样子。
那时候她们并肩站着,一个穿姜黄色衬衫,一个穿浅色碎花裙,阳光正好,一切还没开始。
而到现在,除了身体里残存的酸乏感,什么也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