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庞大的身躯由于用力过猛,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猛栽了一大步,右脚的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打滑,擦出一声刺耳的橡胶刮擦声。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肚子不偏不倚地撞在一张办公桌的桌角上。
桌面上几摞批改到一半的练习册被震得哗啦散落一地。
一个墨水瓶骨碌碌滚落下来,“啪嗒”一声摔成碎片,飞溅的黑色汁液星星点点地弄脏了他的厚底白球鞋侧边与裤腿。
“哎哟卧槽——!”王猛捂着肚子弯下腰。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在绷紧的头皮下来回扭动。
周围几个目睹全程的老师没能憋住,压低了声音的笑在喉咙里打转。
王猛恼羞成怒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桌腿上,桌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妈的!谁把这破桌子摆这儿挡路的!”
但他没有走,他捂着肚子退到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旁,靠在墙上,一边揉着被撞疼的小腹,一边用那双仍然充血的眼睛盯着赵婉芝的背影。
他裤裆处的运动裤,在刚才那一系列动作中,已经被顶起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鼓包。
就在王猛骂骂咧咧退开的同时,一道消瘦苍老的身影早已按捺不住,从侧面插了上来。
李翰林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四个口袋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里还别着一支老式钢笔。
他颤巍巍地走到赵婉芝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胸前的纱布轮廓,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明白的“专业评估”,然后才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
“赵老师啊,听闻你身体抱恙,老朽这几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将宣纸展开,上面是几行用正楷写的诗,墨迹已干,但墨色浓淡不一,看得出是反复推敲、几易其稿。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课堂上吟诵古文时才用的抑扬顿挫的调子念了起来:
“玉峰垂露病中看,海棠含愁带泪观。
西子捧心犹自媚,赵家仙骨更堪叹。
雪阜凝脂堆玉碗,春山叠嶂隐朱丹。
两峰对峙云深处,一壑幽含雨未干。
欲攀绝顶寻仙径,却恐层峦不胜簪。
但得深谷探幽客,虽死花下亦心欢。
莫道蓬莱无路入,胸前自有桃园渡。
若能一饮琼浆露,胜却人间万卷书”
念罢,他将宣纸双手捧到赵婉芝面前,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文学创作的自得和对眼前这具“病西施”肉体的垂涎。
“这首诗,是老朽特为赵老师所作,取名《病西施》。赵老师若不嫌弃,可将此诗装裱起来挂在办公桌旁,聊以慰藉病中之寂寥。”他的目光在“玉峰”两个字和赵婉芝的胸前之间来回移动,喉结滚了一下,“此外,老朽还认识一位专治跌打损伤、软组织挫伤的老中医——尤其擅长治疗……胸前这种部位。若是赵老师需要,老朽可以亲自带你去。”
赵婉芝听完那首诗,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迹象。
她反而露出极度惊喜和感动的神情,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张宣纸,用全办公室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说道:“李老师!您的书法太有底蕴了,这首诗也太美了!”她将宣纸举高了些,仿佛在欣赏一幅即将被送入美术馆的墨宝,“正好,明天市教育局的陈太太,就是王局长的夫人要来我们学校视察。她最喜欢古典诗词了,上次在开学典礼上还专门提到要收集我们教师的书法作品。我一定把您这幅《病西施》装裱起来,用最好的红木框,明天亲自送给她。我还要告诉她,这是李翰林老师专门为年轻女教师写的作品,是我们春田小学传统文化的精华……”
“使不得!”
李翰林的声音骤然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在一瞬间从志得意满变成了魂飞魄散。
那个以强悍和严重道德洁癖闻名整个教育系统的女人——上次有个女老师只不过在局长面前多笑了两声,就被她以作风浮躁为由,从评优名单上直接划掉了。
如果她看到这首用“玉峰”“海棠”“西子捧心”来形容年轻女教师的艳诗……他就不是晚节不保的问题了,是还能不能领到退休金的问题了。
他上前一步,那双刚才还颤巍巍的枯瘦手指此刻快如闪电,一把就将那张宣纸从赵婉芝手中夺了回来。
纸张在他手中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墨迹在折痕处微微裂开。
“此乃老朽涂鸦之作,涂鸦之作!辞不达意,粗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万万不可拿去污了陈太太的眼!”
他将宣纸三两下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回中山装内袋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赵老师快快忘了吧,忘了吧!老朽改日再为你写一幅……写一幅正经的!”
他倒退着缩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去,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
那口茶是凉的,他没有察觉。
他只是死死捂着胸前那个口袋里被揉成一团的宣纸,像捂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