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终于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没反。”他说,“在我这里,你从来都是这样。先是我妈,再是我老婆。一辈子都是。”
吴媚转过身去,没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但戴秋文看到她的肩胛骨在棉麻布料下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一只手,像是极随意地抹了一下眼睛。
窗外海城的夏天正在进入尾声,蝉鸣比前几日稀疏了些,阳光的角度也在慢慢变斜。
吃完饭以后,吴媚开车送他到公司楼下。
白色特斯拉停在楼宇的玻璃幕墙前,车里的冷气还开着,吴媚没有立刻让他下车。
她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帮他理了理领带——她早上出门前教过他两遍怎么打领带,但最后那结还是她自己蹲下来帮他打的,温莎结,很漂亮。
“去吧。”她说,“晚上回来吃饭。妈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戴秋文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门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酒红色的卷发,白皙的皮肤,身上的米白色家居裙已经换成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V领下面那道乳沟若隐若现。
那条银链还在她脚踝上,随着她踩刹车的动作轻轻摇晃。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在被眼泪泡过一整晚的第二天,她身上依然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全是欲望,不全是风情,不全是母性。
是所有这些混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一种极复杂的、只属于她的光。
“妈。”他叫了一声。
“嗯?”
“我会把股份还给他的。”他顿了顿,“但你不要再单独去见他了。这句话你答应我。”
吴媚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扩大。她点了点头,眼睛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用视线把他这句话刻进去。
“妈答应你。”
戴秋文关上车门,看着那辆白色特斯拉在阳光下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最后消失在海城大道尽头的白光里。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夏末的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柏油路面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热气和远处海面吹来的咸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方若琳发来的一条微信:“证据已经发给律师。股权转让协议在公证处调档编号我发你邮箱了。另外,你妈妈昨晚是不是去找过何业飞?他今天联系我了,说有一个大项目想介绍给你,让我转达。你方便接电话吗?”
戴秋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片刻,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下午四点以后可以。谢谢。”
发完消息,他走进写字楼,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冷气扑面而来。
他穿过大堂,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穿白衬衫,打深色领带,头发今天难得梳得齐整,眼神清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顶楼的按钮。
金属门合上之前,他朝大堂里映着的那张脸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收住。
何业飞。
他想,现在的你,手里还剩什么?除了我妈留给你的那点念想,你什么都没了。但我手里有你的亲妈,有你家公司的股份,有我自己的大模型。
我会把股份还给你。
我要你从泥里爬起来,站到我面前来,感恩戴德地接过我递给你的绳子。
然后看清楚——
到底谁才是那个能决定你命运的人。
电梯平稳上升,头顶的金属面板反射着头灯的白光。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