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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5页)

“打120——”戴秋文朝身后喊。他的嗓音破开变成了一声完全失控的嘶吼,“快打120!”

何建军掏出手机拨了号。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在抖,报地址的时候把楼层号说错了两次。

何业飞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挂着颧骨被打破之后渗出的血,他呆呆地看着跪在书架旁边的戴秋文和他怀里那个脸色灰白的女人,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碎裂了的声响。

“妈——”他往前走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再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又松开,蜷曲又松开。

他嘴唇上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在木地板上洇成两枚深红色的硬币大小的湿痕。

戴秋文托着方若琳的后背,她的呼吸在停了那一拍之后又恢复了一拍,然后又停了一拍,像是发动机在耗尽最后一滴燃油时那种断断续续的、越来越弱的运转。

她的眼皮在缓缓垂下,瞳孔里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像是有一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拧暗一盏煤油灯的灯芯。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他第一次见面就被看穿了的、在出租屋的昏暗光线里和他说过“我们是同一种人”的眼睛——正在失去焦距。

她嘴唇最后动了一下,戴秋文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只听到几个极轻极碎的、几乎被呼吸声吞没的音节。

“……你赢……”

然后她不动了。

戴秋文托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胸廓的起伏从断开变成了彻底的静止。

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凉,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下面透过来的体温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像一杯放在冬季窗台上的热水正在结冰。

他把手从她后背移开的时候,手指上有湿意——不是血,是从她嘴角渗出来的、混着唾液和一丝血迹的透明液体,凉凉的,在他指腹上慢慢变得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凉。

何业飞在方若琳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突然,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钝。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愤怒、痛苦、癫狂、歇斯底里——全部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完全空白的脸。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板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方若琳垂在戴秋文臂弯外侧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尖还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食指上有一小片深褐色的墨渍——那是她今天上午帮戴秋文改一份英文合同的时候沾上的。

“我妈……”何业飞开口了。

他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彻底失去了一切之后才有的那种、没有情绪起伏的平静,“你把我妈……你害死我妈了。”

他抬起眼看向戴秋文。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任何他之前在会客室里展示过的那种愤怒和狂热,只剩下一种惨白的、像是一个人走到悬崖边缘之后发现脚下已经没有路可走时的空白。

“……你害死她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歇斯底里的笑,而是一种比哭更悲凉的东西——嘴唇咧开但眼睛没有弯,嘴角向上但颧骨的肌肉没有动,那个笑容只出现在他嘴唇以下的部位,像是他把“笑”这个动作从自己脸上硬生生地撕下来贴在了那里。

“戴秋文。”何业飞指着他的鼻尖,手指在抖,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害死了我爸,现在你又害死了我妈。你一个人,弄死了何家两条命。你还不满足吗?你要把整个何家都弄死才够吗?”

何建军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120”的通话界面,接线员正在电话那头说着“救护车已经出发了,请保持电话畅通”。

但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接到电话时的紧张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震惊和某种本能的警觉的凝固。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何业飞,又看了一眼方若琳的身体,最后目光落在戴秋文身上。

他迈步朝戴秋文走了过去,手掌已经抬了起来——他在何家排行第二,在何父死后以“代理董事长”的身份接管了公司,在海城商圈混了三十年,见过死人、见过破产、见过别人在他面前跪下来求他。

但他此刻抬起来的手掌边缘在发抖,发根底下有细密的汗珠在反光。

“你敢动何家的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只手掌正在朝戴秋文的脸侧落下去。

就在他的巴掌距离戴秋文的脸颊还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时,会客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比前两次都更响。

这次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四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最前面那个胸口的警号在灯光下反着金属的光泽,后面两个手里握着对讲机,最后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执法记录仪,摄像头的红灯在闪烁。

“都别动!”走在最前面的警察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他的声音不高但非常有力,在整个会客室里形成了短暂的、令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的凝固。

何建军的手悬在半空中,距离戴秋文的脸侧还剩两指宽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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