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知先下车,替她拉开门。
吴媚弯腰出来,裙摆被坐得太久,压出几道细褶,贴在大腿前侧。
她低头理了理,没看他。
周行知走在她侧前方,推开店门,里面极静,像进了另一个季节。
没有大厅,只有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廊,两侧全是包间,障子纸门半开半合,透出淡黄色的暖光。
一个穿和服的女将迎出来,见了周行知,笑吟吟地喊了声“周君”,又朝吴媚鞠了一躬,引着他们往最里面那间“松间”去。
包间不大,临着一个小巧的枯山水庭院。
地上摆着两张极矮的案几,上面已经布好了前菜。
周行知脱了鞋,盘腿坐下。
吴媚也把脚上的低跟凉鞋褪下来,赤着脚踩在蔺草席上。
她的脚很小,脚背极薄,脚趾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发青,涂着一点极淡的银灰色甲油,像几片落上去的月亮屑。
她在周行知对面坐下,把开衫拢了拢。
领口还是空着的,那件黑色内搭被胸高高顶起来,两团丰白从领口上方挤出一截,像要从布料里溢出来。
她每次低头,那道沟就深得要把人的视线整个吞进去。
周行知给她倒茶,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套练习过许多遍的仪式。
茶杯极烫,白汽从她手边升起来,把她下巴附近的光都蒸软了。
吴媚接过茶,小口抿了一下,嘴唇被热水润过后终于有了点颜色,像两片泡开的玫瑰。
她抬眼看周行知,正对上他看向自己胸口的视线。
周行知也不躲,只极平静地挪开眼,端起自己那杯茶。
吴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说:“你约我吃饭,就为了看着我喝茶?”周行知放下茶杯,想了想,说:“不全是。”他说得很认真,带着一种少年人不擅掩饰的直白。
吴媚看着他,觉得他到底还是年轻的,再怎么样,眼睛里的东西藏得再好,也总能在某些瞬间漏出来。
她太知道自己的身子对男人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她这半生里最锋利也最沉重的一样东西,像一对翅膀,也像一副枷。
她年轻时候靠它换过钱,后来靠它换过身份,现在,又差点要靠它去换何业飞的一条命。
她不觉得这是堕落,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自己骨头缝里往外渗。
周行知点了清酒,又点了鱼生和几样煮物。
吴媚吃得很少,只挑了几片鲷鱼,蘸着酱油小口小口地吃。
她吃得极慢,像要把食物一点点磨碎,再吞进空了大半天的胃里。
周行知看着她,忽然说:“你比以前更瘦了。”吴媚抬起脸,笑得有些散:“生了孩子,肉会松。”周行知摇头,说:“不是。是下巴这里。”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她面前比了一下,像在虚空中描一道线。
吴媚的笑容收了回去,低头吃碟子里最后一片鱼。
她再抬头时,眼里那层水光已经快挂不住了。
周行知从包里拿出一个极薄的信封,放在案几上,朝她推过去:“这是何业飞后面的康复费用。应该够了。”吴媚看了一眼,没接。
她说:“你今天已经帮我垫了住院费,这些就不用了。”周行知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收着。万一他醒了,后面用得上。”吴媚没再推辞。
她把信封拿起来,塞进自己包里,动作有点慢,像那包里装着一块极重的石头。
周行知又给她倒了一杯酒。
这次她喝了。
清酒不烈,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吞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