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在发抖。
月魄把她所受的每一道痛原样送回去,扣在腰间的手还是不肯松。
鬼爪第三次抠进右眼时,眼前那道伤与姜惟每逢月魄发作就发红的旧疤严丝合缝。
尸骨堆后总有一张嘴贴近后颈,他后来睡时就再没有背对过门。
第一段百年幻境里,姜惟忘过自己的名字。
他先忘了青云,再忘了父亲,最后连“弟弟”二字也不懂。
唯独有鬼影顶着江离的脸从尸山上经过时,他还会本能抬头。
那张脸如果看向别处,他就追上去撕碎。
如果只看他,哪怕下一刻露出獠牙,他也会多等一瞬。
每一次幻影准确叫出“阿惟”,少年都会低头摸一遍自己的手脚,再把名字刻进身旁白骨。
字迹被鬼血淹没以后,他就重新刻。
深渊里没有族谱,也没有人认领他,只剩那两个字能让他从成千上万具骨头里把自己捡回来。
他蹲在尸骨间反复摇铃,什么声音也没有。
直到某一只鬼用江离的脸叫了一声“阿惟”,他才从那两个字里把自己重新拼回来。
江离听见那一声旧称时,竟生出一瞬嫉妒。
明知是鬼,明知下一刻就会露出獠牙,少年还会抬头。
那些东西顶着她的脸,替她叫了十年没有叫过的名字,也得到姜惟一次次本能的回应。
嫉妒随即变成更深的自厌。
她有什么资格与鬼争。
至少幻象在他最绝望时出现过。
真正的江离在山上守着少宗主位,只把一滴血封进不响的铃,随后让他自己活。
可成年姜惟就在这一刻侧过脸,目光越过重重幻象,准确落在她身上。
似乎无论有多少张相同的脸,他还能分辨哪一个会移开眼,哪一个才真正把他送下来。
那一眼里没有安慰。
只有恨与认得。
那只鬼披着她十八岁时的白衣,连银冠上少了一颗珠都没有错。
它伸手时,少年姜惟先把铃藏到身后。
明知是假的,还等那张嘴把第二个字说完,才用新长出的手骨捅穿它喉咙。
尸身倒下,他伏在旁边干呕。
万鬼抢食那张与她相同的脸,他一面吐,一面把残破五官重新按回去,仿佛只要拼得完整些,被吃掉的就不是江离。
下一回再有鬼化成她,他没有等它开口。
再下一回,他先问了一句:“姐姐,你来杀我么?”
幻象笑着点头。
少年就把颈侧递过去。
牙齿将要合拢的瞬间,他又反手扭断那东西的头,抱着那只裂铃坐了很久。
江离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不是宗主之女,不是执阵者,只是一张足以让他放弃求生、又逼他继续活下去的脸。
江离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喘息。
姜惟手臂猛地收紧,几乎本能地把她抱住。
下一瞬又像憎恨这份本能,把人按回阵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