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紧接着便是黛玉那独有的、带着几分哽咽的低吟:
“帘外风惊鹤唳,庭前月照霜寒。
断魂更向梦中看,泪洒潇湘半岸。”
声音凄婉哀绝,字字泣血。
那是《西江月》的上阕。
宝钗听得心头一震,脚下的步子便顿住了。
这词里写的,不正是如今这贾府的凄凉景况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梦里都是那些死去的冤魂,醒来只有这潇湘馆的半岸残月。
黛玉念完上阕,便停住了,似乎是才思枯竭,又似乎是悲伤过度,再也续不下去。
宝钗站在门外,心中酸楚翻涌。她想起了远在金陵的宝玉,想起了死去的元春、迎春,想起了那个不知所踪的晴雯,想起了这满目疮痍的红尘。
鬼使神差般,她忍不住开口,接上了下阕:
“旧日繁华已散,今朝离恨难宽。
且留残躯伴君安,莫问前生恩怨。”
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后的决绝与无奈。
“谁?”
屋内的黛玉一惊,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落在纸上。
“是我,颦儿。”宝钗推门而入。
黛玉见是宝钗,紧绷的身子这才放松下来,眼圈却瞬间红了。
“宝姐姐……”黛玉站起身,拉着宝钗的手,让她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这大半夜的,怎么也还没睡?”
“心里乱,睡不着。”宝钗看着桌上那张染了墨渍的宣纸,轻声叹道,“听见你在吟诗,便忍不住接了几句。只是……没想到咱们姐妹如今作的词,竟是这般光景了。”
黛玉拿起笔,将宝钗方才念的那几句,工工整整地补全在纸上。
写完,她看着那首完整的《西江月》,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旧日繁华已散,今朝离恨难宽……”黛玉喃喃念着,“宝姐姐,你这词……怎么比我还凄清?这可不像你平日里那种含蓄浑厚的性子。”
她还记得当年的柳絮词,宝钗那句“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是何等的豪气干云。
宝钗闻言,凄然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苦涩与不堪。
“颦儿,你觉得……以前的那个薛宝钗,还在吗?”
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跳动的烛火。
“那个整日劝宝玉走仕途经济、那个在大观园里扑蝶、那个一心想要待选进宫的薛宝钗……早在踏进忠顺王府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在教坊司的那张刑床上,当那根烧红的铁丝捅进我身体的时候……那个心高气傲的薛大姑娘,就连同那块子宫一起,化成了灰。”
黛玉听得心惊肉跳,连忙伸手捂住宝钗的嘴。
“别说了……宝姐姐,别说了……”黛玉流着泪,紧紧抱住宝钗,“都过去了……咱们不提那些……”
宝钗轻轻拉下黛玉的手,反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是啊,都过去了。”宝钗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那惯有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下压着万丈波澜,“我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看着巧姐儿一天天长大,看着茝哥儿在你怀里撒娇……我就觉得,这日子虽然苦,倒也还有点盼头。”
她转头看向里间的暖阁。
那里,紫鹃和麝月正合衣睡在脚踏上,中间的大床上,两岁的贾茝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
那是这个衰败家族里唯一的生机。
“只要孩子们好好的,咱们怎么样都行。”宝钗轻声说道。
“今晚别回去了。”黛玉擦了擦眼泪,“就在我这儿睡吧。咱们姐妹说说话,我也能安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