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很久,久到顶灯“啪”地亮了,白光把影子打在副驾驶座上。
他下意识把那句问话压在舌头底下念了一遍——你认识周主任多久了。
念完,一阵他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从尾椎骨窜上来,像羞耻,又像别的什么。
他没敢再想,挂挡,驶出车位。
进门时她正在厨房洗菜。围裙系在腰上,青菜在水槽里哗哗响,她没回头:“今天回来得好早啊。”
“嗯。”他换了拖鞋,站在玄关没动。
她今天的声音比平时软——软得他多看了一眼。
她端着菜盆转过身来,看见他站着,像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站着干嘛?洗手吃饭。”她今天做了三个菜,比平时多一个,还特意盛了两碗汤。
他坐下的时候她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你最近是不是累?多吃点。”她平时不这样——她平时是那种各吃各的、把话都省着的人。
今天她话多了,也多得太明显了。
厨房里油烟味浮着,她洗菜的动作利索,跟平时没有分别。
可他站在玄关看了几秒,没进屋。
他以前进门先喊“今晚吃什么”,那句话今天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没出来,又咽了回去。
他走进客厅坐下,打开电视。
遥控器在手里,他没换台,屏幕放什么他也看不进去。
厨房里锅响了,油热了,菜倒下去,滋啦一声。
这些声音跟平时一样。
他只是忽然觉得,今天隔着这些声音看她,有点看不真切。
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菜,平着语气问:“你们局最近事多吗?听说发改那边动静不小。”
她低头夹菜:“还好吧。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干,又补了一句:“最近是有点忙,材料多。”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排练过。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天一直在往他碗里放东西——菜、汤、话,都是。
像怕他碗里空了,又像怕两个人之间哪句话空了。
“没什么,听人说的。”他说,扒了一口饭,又补了一句,“周六晚上你们那个局,是谁请的?”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就是……领导组的局。你不认识,分管我们那块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隔着饭桌,一时只有碗筷的响动。
他把“上面有人”咽回去了,像咽一口卡在喉咙里的冷饭。
她答得太平太顺——许茹这个人,他认识太久了,太知道她什么时候在现编:她回话越快,越是她来不及先想清楚的时候。
饭后她收碗去洗。
厨房里水声哗哗。
他坐在客厅,遥控器在手里一攥一攥地摩挲。
他刚才在饭桌上绕了两圈,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知道再多问一句,她准会察觉;可他也知道,要是今天不问,那条裙子、那句“上面有人”、那张主席台上的脸,就要在他肚子里再烂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