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是普通人了?”
他低头看我。他的眼睛在黎明前的灰色天光里很亮。
“是。”他说,“普通人了。”
我眨了一下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
我没有擦,也没有哭出声,就只是让它们流。
然后我慢慢抬起那只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浅痕,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妈搓手腕的话,应该不疼了。”我说。
天亮之后他送我去了医院。
医生说没有大碍,几处擦伤,休息几天就好。
我没有住院,包了伤口就跟他回了家。
回家路上我靠在他肩膀上,一路没有说话。
窗外,老城方向的天已经正常了,蓝的,有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之后的三天,我睡了很多。
我几乎整天都在睡,醒了就吃他煮的东西,吃完又缩回被子里。
他请了假在家。
我睡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看书,有时候我一睁眼,先找他,看到他在,又安心地闭上眼。
第四天早上,我醒了,坐起来,跟他说:
“我想去老城。”
“我陪你去。”
我摇头:“我自己去。”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拦我。
我穿好衣服,出了门。
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直筒长裤,银白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
和那天出门送锁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去了很久。
从上午到傍晚。
天擦黑的时候我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翻腾的面条,忽然开口,声音有一点抖:
“我进去了。”
他关掉火,转过身。
“我走到门口,门开着。她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开着,没听见我。我站在门口,看见她炒的是青椒炒肉。然后她端菜出来,看见我了。”我停了一下,“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她说,正好,饭好了,洗手吃饭。”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边哭一边笑,眼泪糊了满脸:“她没有问我这一年四个月去哪了。没有问我身上的伤哪来的。没有问我为什么长大了这么多。她就说,洗手吃饭。”
“我吃了。青椒炒肉,米饭,还有一碗蛋花汤。她一直给我夹菜,夹得我碗里都堆不下了。她自己没怎么吃,就看着我吃。吃完我洗碗,她站在旁边,说,瘦了。然后就哭了。我们两个在厨房里哭。她哭,我也哭。哭了很久。”
我擦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玻璃饭盒,里面装着半盒青椒炒肉。
“她让我带给你的。”我说,“她说,照顾她的人,也得吃顿好的。”
他把饭盒接过去。
玻璃是温的,还带着我一路捂着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