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柱龇牙咧嘴地翻过身,脱了褂子。灯光下,他那黝黑的脊背上泛着一层油光,肩胛骨上的肌肉有些红肿。
刘玉梅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按在小柱背上揉了起来。
那双手虽然粗糙,力道却掌握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推拿着酸痛的肌肉。
药酒是村里老方子泡的,里面有红花、当归、没药,活血化瘀。
药酒渗进皮肤里,先是凉丝丝的,然后是火辣辣的热,热得很舒服。
小柱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嘴里不自觉地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母亲的手在他背上来回推拿,从小腿到大腿,从腰背到肩膀,每一块酸痛的肌肉都被照顾到了。
那双粗糙的手掌带着药酒的温热,一点一点地揉开他僵硬的筋骨。
“你这身子骨,跟纸糊的似的。”刘玉梅边揉边说,“干这点活就累成这样。从前你爹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能扛二百斤的粮食,从村里走到镇上,十几里路不带歇的。”
小柱没应声。
他趴在枕头上,侧着头看母亲。
灯光下,她的侧脸笼着一层柔光,眉眼低垂,专心致志地给他按摩。
那双手在他背上来回推拿,粗糙的掌心刮过皮肤,有一种奇异的触感。
他忽然有些发酸。
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那件事,觉得母亲给了自己天大的好处,觉得自己快活极了,干活也有劲了。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母亲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爹常年不回家,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是她一个人干。
她是怎么把那些一袋一袋的粮食从地里扛回家的?
她是怎么在猪圈里翻粪、在庄稼地里锄草、在冬天的冷水里洗衣服的?
她的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小柱翻身坐起来,抓住了母亲的手。
刘玉梅愣了一下:“干嘛呢?还没揉完呢。”
小柱捧着母亲的手,翻过来看。
掌心里那些老茧,厚得像一层硬壳,有些地方还裂了口子。
手指关节粗大,食指上缠着一圈胶布。
这双手,跟她的脸完全不像是一个人的。
“妈,”小柱说,“你以后别下地了。我去镇上找点活做,赚钱养你。”
声音不大,却说得认认真真的。
刘玉梅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庞。
那眉眼跟她有几分相似,鼻子嘴巴却像他爹。
十八岁了,嘴唇上冒出了一圈青青的胡茬,下巴也棱角分明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一点也没有躲闪。
“养你”这两个字,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李新民没有,她爹没有,谁也没有。她这辈子,只有她养别人的份,没有人说过要养她。
她的眼角就湿了。
“兔崽子,”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伸手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终于知道疼娘了。”
那一拍轻飘飘的,落在头上像是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