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性。
我盯着那两条红线,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院子里的鸡叫声,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全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一样模糊而遥远。
唯一的真实,就是眼前这两道红线。
天塌了。
老田等得不耐烦了,在茅房外面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见我没出来,他推开门,看见我蹲在地上捧着试纸一动不动,凑过来一看。
“两道红线!”他一拍大腿,声音里压抑不住的狂喜喷薄而出,“两道红线!怀上了!真怀上了!!!哈哈哈!你还想骗俺!”他一把把我从茅房里拽出来,拽回院子里,对着阳光反反复复地看那根试纸,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俺就说嘛!俺就说嘛!”他高兴得手都在抖,那张布满皱纹的黑脸涨得通红,“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俺老田家要有后了”,念叨了几十遍也不嫌烦。
我跌跌撞撞地走进屋里,想到这条生命不管将来是生下来还是被打掉,都已经永远地改变了我的一切。
即使有朝一日我逃出这个地狱,回到父母的身边,回到学校里,回到那个曾经属于蒋珊的正常人生,这个在肮脏和罪恶中被种下的种子也会永远地留在我的生命里,像一道烙印,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我才十八岁,同龄的女孩子正在准备高考,正在和喜欢的男生偷偷牵手,正在烦恼今天化什么妆明天买什么裙子。
而我,我在一个偏僻农村的土屋里,肚子里揣着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胎儿。
那天晚上,老田心情好得很,哼着小曲炒了盘鸡蛋,还破天荒地炖了只鸡。
他把鸡腿夹到我碗里,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也不在意,自己夹起来另一只鸡腿啃,啃得满嘴流油,还不停地说:“多吃点,给俺儿子补补。”夜里他睡得很早,鼾声比平时更响,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梦里都在笑。
他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大概在梦里已经抱上了大胖小子。
我躺在他旁边的炕上,忽然有了一种冲动。
死了算了。
这四个字从我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感到害怕。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肚子里怀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被囚禁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山村里,被当成生娃工具和泄欲玩具,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曲兮嫣用命换我活下来,可我活得这样窝囊,这样屈辱,这样毫无尊严。
我对不起她,我死了,下去陪她得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个深渊里伸出的手,死死地拽住了我,把我一点一点地往那个黑暗的方向拖。
我慢慢从炕上坐起来,没有惊动身边鼾声如雷的老田。
我赤着脚下了炕,在屋里轻手轻脚地翻找,在门后找到了几根麻绳,在手里拽了拽,很结实,完全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我把麻绳搭在房梁上,打了一个死结。
房梁够高,我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脖子刚好能够到绳圈。
我把绳圈套在自己脖子上。
粗糙的麻绳摩擦着脖颈处的皮肤,磨得生疼。
我能感觉到颈动脉在麻绳下突突突地跳动着,。
我想到了妈妈。
妈妈的笑容浮现在我眼前,那个在我小时候蹲在阳台上给茉莉花浇水的妈妈,那个把花瓣举到我鼻尖让我闻花香的女人,她亲手造就了这一切,她的背叛种下了所有苦难的因,现在她的女儿正在承受这些苦难的果。
妈妈,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儿肚子里揣着一个可能是你前男友的野种?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