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渐渐地,那动静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有力度。
腹部的隆起已经再明显不过。
小腹不再是平坦的,而是变成一个隆起的馒头形状。
肚脐眼被从内部顶了起来,原本是一个向内凹陷的小窝,现在变平了,有时候甚至微微向外凸出,把肚皮撑得薄薄的,能从肚皮上看到自己毛细血管的纹路。
我每次看到那颗凸出来的肚脐眼,都忍不住用手去按,可刚一按就弹回来,伴随着腹中一阵不安的胎动。
我的身体正在被这条小生命一寸一寸地改造,从里到外,没有哪个角落能幸免。
村里别的女人开始三天两头来串门。
村里的女人分为两拨——一拨是本地女人,另一拨是被拐卖来的外地女人。
本地女人以王桂兰为首,她们来看我,大多是出于一种看热闹的心理。
她们坐在我的炕沿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聊天,说着她们自己的经验:“多喝鸡汤,催奶。”“别老是躺着,多走动走动,好生。”“你这肚子尖的,肯定是男娃。”她们的眼神在我隆起的肚子上扫来扫去,在她们看来,给男人生娃,和一母猪下崽差不多,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被拐来的那些女人,她们看我的眼神更复杂。
从某种角度说她与这个肮脏的小山村达成了一种病态的平衡,认命、麻木,甚至开始本能地维护这个压迫她们的秩序。
那天下午,村东头的张婶坐在我旁边对我说:“大妹子,认命吧。俺当年也和你一样想不开,可日子过着过着也就过去了。你肚里揣着娃,这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你看俺现在,有吃有喝,娃也大了,日子也平稳了,有啥不好的?”
“是啊,”另一个被拐来五六年的外地媳妇也跟着附和,“老田人老实,不打你,还给你熬鸡汤。比俺家那口子强多了,俺刚来的头一年,天天挨打。”她掀开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疤,“可现在也想开了,”她放下袖子,“女人总是要生娃的,给谁生不是生?”
我每次听到这些话,都想反驳她们。
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说了。
说了也没用。
她们已经被这个村子同化了,变成了这个病态秩序的一部分。
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也会变成她们中的一员,抱着三四个孩子,土里土气地说话,认命地活着。
魔镜药效在这些女人的话中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我的抗拒。
当她们劝我“认命”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附和:认命吧。
当她们说“女人就是要生娃的”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开始说:你本来就是生娃的工具。
我发现自己有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想逃跑的事了,甚至开始想着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会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身冷汗,但吓过之后,又会陷入那种麻木的、懒得再去反抗的状态。
与此同时,王桂兰也在暗中推演她的计划。
那二十万让她日思夜想,觉都睡不安稳。
这天下午王桂兰又来找我,带着她自己蒸的红糖馒头。
她在我对面的炕沿上坐下,把馒头塞到我手里,看着我咬了一口,又起身给我倒了杯热水。
“喝点水,别噎着。”她说,重新坐下,关切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这几天觉睡得咋样?”“还行。”我低头吃着馒头,“就是半夜老醒,娃娃在肚子里踢。”
“那是他有劲,好兆头。”王桂兰笑着说,“我怀我家大小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在肚子里就不老实,出来更皮。”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老田说啥时候带你去检查了吗?”“检查?”我抬起头。
“孕检啊。”王桂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随意,“镇上有个诊所,能做B超。俺们村好几个怀孕的都去做过。”
我放下手里的馒头。
“他还没跟我说。”“噢。”王桂兰没有追问,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那你歇着吧,我去村头转转。”她走出院门的时候,正好碰上老田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王桂兰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