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轻了,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还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的蒲公英种子,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只是那样浮着,舒舒服服地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温热的空里。
她的每一根指尖都在微微发麻,那种麻是一种温柔的、像被温水泡久了之后的酥软,从指尖一直漫到腕骨,再从腕骨往小臂里渗。
她的脚趾蜷了蜷,又松开了,像一朵正在慢慢合拢又慢慢绽开的花,在日光下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个舒展与收拢的循环,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缓、更软、更不需要用力。
她在这片漂浮的欣快中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正从她的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打开了闸门之后无法再合拢的、毫无遮掩的坦荡。
“小笋子——小笋子——啊——啊——哦——啊——”她叫得很响,那声音清亮而绵长,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正在微微震颤的丝线,尾音在空气里久久不散,又像是清晨竹林里传来的一声清脆的、被露水打湿了的鸟鸣,在这安静宽敞的房间里回环往复,久久不散。
她叫得很动情,每一次呼喊少年的名字,都带着一种像是压抑了太多太多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酣畅淋漓的释放,那声音贴着她的嘴唇往外涌,涌到窗棂边上,仿佛连那两扇糊着银红窗纱的木窗都被她这羞人的浪叫震得微微颤动起来,窗纸发出细碎的、像蚕食桑叶似的沙沙声,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分明。
窗框边缘那一层薄薄的积灰被震落了几缕,在斜射的日光里缓缓地飘着,像一小片正在下落的、细细的金色微尘。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试图用那两排齐齐的、白润的牙齿把那还在往外涌的呻吟压回去。
她的舌尖抵着自己的下唇内侧,尝到了一点淡淡的、带着体温的咸味——大约是汗,又大约是别的什么。
可那想要止住的呼声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她的下唇已经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泛白的印子,可那声音还是从她紧闭的唇缝间溢出来,变成了更细的、像一根被压住了琴码的琴弦发出的那种低低的、带着压抑的震颤的呜咽。
那呜咽在她唇缝间打着旋儿,旋够了便自己寻了一条出路溜出去了,落在空气里,变成了一声比方才更软的、像被揉碎了的叹息。
她体内那一波又一波来自少年的暖潮还在不停地冲刷着她,每一次冲刷都像一只温热的、看不见的手掌,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按一下,又松开,循环往复着,像是要把那些积在她骨髓里的、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的旧委屈,一点一点地拍打出来、抖落出去。
她终于放弃了约束自己。
她的下唇松开了,露出一排浅浅的、泛着白的齿印,她的喉头再一次放开了,任凭那一声比方才更长的、带着一丝颤音的呼喊从她胸腔最深处猛地涌出来,穿过她那截修长的、被日光映得微微泛着水光的脖颈,穿过她那两片张开的、微微泛红的唇瓣,落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亮晶晶的碎玻璃,每一片都在光线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
她的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无声地滑下来,顺着她微微发烫的颧骨往下淌,淌过她的嘴角,尝起来是咸的。
可那泪不是难过——她在这片温热的、像春日晒透了的山坡似的幸福感里忽然明白了,那些正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亮晶晶的、怎么止也止不住的水珠,是这三十多年来她一直压抑着的、没敢让它们出来透气的委屈,正借着她此刻被完全打开的、毫无防备的躯体,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
每一个离开时都会在她心口那个正慢慢被填满的位置上留下一道极轻极细的、像被羽毛尖儿扫过的痒,痒得她忍不住又弯了一下嘴角,又流出一滴新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她在那片漂浮的温存里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和思绪,像一个刚从一场长长的、暖融融的午睡中醒来的孩子,正迷迷糊糊地辨认着周围的光线和气味。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片淡青色的帐顶上,又缓缓地落下去,落在自己无比舒泰的身子上,那里趴着一个男孩儿,他的肩膀正随着均匀的呼吸慢慢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似的起伏着,整个人都软塌塌地伏在她的身上睡得很沉很沉。
男孩儿的身子虽压得她有些气闷,可那种沉重的幸福感却格外的真实,美得她不由得偷偷侧过头,娇羞的笑了起来。
忽然,她的目光又瞥见了什么——沉睡在长椅上的余无知不知何时已翻滚下来,趴在了地上。
“啊!无知!无知还、还在屋里!”曾黎尖叫出声,那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像是从梦中被猛地拽回现实的、又慌又急的余韵。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拽起一旁的被子,正试着要把自己缩进那里面,可她动作只做到一半就被一只瘦瘦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的手按住了。
少年的手按在她微微绷紧的肩头,力道不大,却稳得像一枚被钉进木头的楔子。
他微微起身,那张褪去了蜡黄之后带着微微苍白底色的英俊面庞在她眼前慢慢放大,直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处。
他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像是少年人终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之后、压也压不住的、坏坏的笑意。
他另一只手扳过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一道还没干的泪痕,又顺着她的下颌线慢慢滑下来,落在她微微张开的、还带着方才呼喊后余韵的唇边,停了一瞬,像是在蘸一点她唇上那层温润的、被日光映得亮晶晶的水光。
“怕啥啊,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任何事都在他掌控之中的笃定与从容,“我不解穴,无知兄他是醒不来的。”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那埋在女人深处、一直还没有离开的东西——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偏高的体温的坚挺——像是要强调什么似的,轻轻地、却极有存在感地向上挑了一下。
那一下挑得不重,却恰好挑在曾黎此刻还在微微发颤的、像一枚被拨动了的琴弦似的敏感点上,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温热的、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了,留下的余韵让她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她看见他的眼睛正看着她,那双大大的、亮得出奇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像一只正在暖阳下伸懒腰的年轻虎崽似的、懒洋洋的、却毫不掩饰的占有与爱护。
那目光把她整个人都笼住了,像一小片被正午阳光晒透了的、铺满了干草的窝,暖烘烘的,让她什么也不想了。
身边的人、窗外的风、血掌门可能随时会来的威胁——这一切都退远了,退到一层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水面的后方去了,变得不重要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微微弓起的肩头,落在那些正在日光里缓缓飘浮的、细碎的金色微尘上,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正在打着旋儿的金粉。
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下来,绕到他胸前,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感觉那底下一颗年轻的心脏正沉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的,像一枚被敲得很轻的暮鼓,不急不慢,却让整个世界都跟着它的节拍微微晃动着。
她在这片晃动里重新闭上了眼睛,把自己重新嵌进那具虽然单薄却结实的怀抱里,像一枚被放回了合适凹槽的榫头,严丝合缝的,不想再被任何人拔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