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鞋是猩红色的,红得像血,像那熟透了的车厘子,像那被人泼在地上的红酒。
她原本就高,这一下更高了,高到那银白色的貂皮大衣在那人群里像一座移动的、亮晶晶的灯塔,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灯塔吸过去,挪不开了。
她的头发烫过了。
但却不是从前那种温柔的、自然的卷,而是那种浮夸的大波浪,蓬蓬松松的,每一缕都弯成一个大大的、圆圆的圈,像那海浪,像那被风吹皱的丝绸。
那头发是栗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光,在那路灯下泛着微微的暖意,那大波浪披散在她肩上,遮住了那银白色貂皮大衣的一半领子,又从那领子下面滑下来,垂在那露出来的锁骨上,垂在那黑色的紧身衣的边缘上。
母亲反常地化了浓妆——那妆浓到几乎要将她脸上的冷艳与知性完全覆盖,浓到我几乎认不出她。
那脸被厚厚的粉底盖着,白得像那刚刷过的墙,白得有些发青,那白把所有的瑕疵都盖住了,也把她所有的生动都盖住了。
那眉被描得又细又长,弯弯的,像那用尺子画出来的弧线,那眉尖往上挑,挑出一个刻意的、锋利的角度。
那眼影是烟熏的,深灰和黑色晕染开来,把那眼眶框成两个深深的、幽暗的洞,那眼线画得很重,从那眼角一直画到眼尾,眼尾往上挑,挑出一个像猫一样的、勾人的弧度。
那假睫毛又长又密,是那种黑色的、厚重的、像两把扇子一样的东西,在她眨眼的时候啪嗒啪嗒地扇着,把那眼睛下面的阴影压得更深了。
那鼻梁被高光打得亮亮的,从那眉心一直亮到鼻尖,像一条细细的、亮晶晶的线。
那颧骨上扫着两片粉色的腮红,是那种很俗气的、玫瑰色的、带着细闪的腮红,在那厚厚的粉底上面,像两片被人剪好贴上去的纸片。
那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红得像血,像那熟透了的、快要烂掉的樱桃,那唇线被描得整整齐齐的,一丝不苟的,那唇峰被画得很高,像那人工搭建的、尖尖的屋顶。
妈妈变了,她从来不会这么穿的,此时的她哪里还像是我的母亲,哪里还像是个冷静无情的律师,那模样分明就是像是个从古代穿越来的娼妓!
她揽着二狗子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着。
那恨天高太高了,她的步子走得不太稳,身子微微晃着,像只风里的蜡烛,左摇右摆的。
那银白色的貂皮大衣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白色的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像流动的银河又像面庸俗不堪的广告招牌。
只是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那颀长的身子微微地弯下去,脸上眉头忽地蹙起,那眉心那道竖纹在那厚厚的粉底下面,像一道被掩盖住了的、却还是透出来的裂痕。
她额角随即沁出细细的汗珠,在那厚厚的粉底下面,亮晶晶的,像那清晨草叶上的露珠。
脸上也同时泛起一种不正常的绯红,不是羞的红,不是热的红,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身体深处蒸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催着的红。
那红从那厚厚的粉底下透出来,把那粉底都染红了,染成一种斑斑驳驳的、像被雨水打湿过的墙面的颜色。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暗红色的口红在那微张的嘴唇上泛着湿润的光。
她在喘,那喘息从那红红的、润润的、画着整齐唇线的嘴唇间逸出来,在那冷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
她的目光有些散,没有平时那种聚拢的、审视的、能把人看透的锐利。
那光是散的,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了,泡得那棱角都化了,泡得那冷都散了。
她的双腿会不自觉地夹紧。
那夹紧的动作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是那忍不住的、快要控制不住的、像那坯了肚子时才会有的急促和慌乱。
那黑色丝袜上的镂空花纹在她夹紧的双腿间挤在一起,那的精致藤蔓和那耀眼的花叶挤成一团,像那被揉皱了的信纸,看着莫名的有些狼狈。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们。
男人停下来,张着嘴,那目光黏在那银白色的貂皮大衣上,黏在那豹纹短裙下面那一小截白腻腻的臀上,黏在那丝袜镂空的花纹上,黏在那猩红色的恨天高上。
那口水不知不觉的从嘴角滴下来了,吸了一下,又滴下来了。
女人挽着身边的男人,那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不自然的绯红脸上,落在她那弯下去的腰上,那目光里有嫉妒,有憎恨,有“你凭什么”的咬牙切齿,也有“你怎么穿成这样”的鄙夷。
她们拉紧身边的男人,嘴里嘟囔着什么,那声音被街上的嘈杂盖住了,听不清,可那嘴型我看得懂——是“不要脸”,是“骚货”,是“什么玩意儿”。
可妈妈她却像是没有听见,没有看见。
她只是揽着二狗子的胳膊,挨得紧紧的,似乎只要有他在身边,自己就什么都不怕。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那恨天高在那硬硬的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