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妈妈硬塞给他,他才收下了,嘴里还念叨着:“嫂子,往后有事您招呼一声,能帮的我老陈肯定帮……”
妈妈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经过卖青菜的摊位时,她停下来,挑了一把嫩韭菜,又买了几根青椒、一把香葱。
跟摊主讨价还价的时候,她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不是那种强撑着的、空洞的笑,而是一种很平常的、属于柴米油盐的认真。
“这韭菜多少钱?”
“两块五。”
“两块吧,昨儿我来问过,明明是两块。”
“嫂子,您这是多久没出门了?今年菜价涨了。”
“……那两块三,不能再多了。”
她说着,从布袋里数出几张毛票递过去,又从摊主手里接过那一把韭菜,熟练地用稻草捆好,拎在手里。
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顺畅,像是这十九年里无数个早晨的延续——只是这十九年里,她都是一个人来买菜的。
走到菜市场深处的肉摊前,她停了下来。
卖肉的是个中年汉子,膀大腰圆,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白光。妈妈看了一眼,指了指那块五花肉:“这块,帮我切一斤。”
肉贩“咔咔”地切着肉,妈妈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案板边角挂着的那一排猪蹄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我:“明明,你小时候爱吃红烧猪蹄。你爸也会做,他那手艺——”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我看见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没有再继续说。
我伸手接过肉贩递过来的五花肉,装进布袋里,然后轻声说:“妈,今晚我做给你吃。我会做红烧肉,不会做猪蹄。改天我学学。”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
“你做?”她有些不信,“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昨晚学的。”我说,“看菜谱看了半宿。”
这是假话。我其实早就会做——39岁那二十年里,我一个人住,不会做饭也得学会。可我不能说实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我重生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不是那种硬撑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也不是那种感激的、带着泪的笑,而是——一个母亲听见儿子说“我给你做饭”时,本能地、毫无防备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的笑。
“那妈可要尝尝。”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点点打趣的意思,“做得不好吃,妈可不依。”
“放心吧。”我说。
她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我看见她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
我们继续往前走。
买了豆腐、买了肉、买了青菜、买了一袋子妈妈爱吃的酱菜。
最后经过一个卖花的摊位时——就是那种菜市场角落里的小摊,摆着几桶鲜花和几桶假花,有玫瑰、有康乃馨、有百合、也有菊花——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她看了那几桶菊花。
白色的菊花,一朵一朵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看着那几桶菊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让我心口发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