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厨房时,她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发髻不乱,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翻着锅里的红烧肉。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温温柔柔的、家居的光里。
她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吃饭的时候,坐得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在饭桌上笑得太开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慢慢翻炒锅里的菜,那根肉棒又不声不响地抬了点头。
我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看着窗台上那枚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它正泛着一层淡淡的珍珠光。
晚饭桌上,一切看起来都像平常一样。
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坐在我对面,筷子夹起一块瘦肉放进我的碗里,语气平淡得几乎让人忘记几个钟头前的事。
“瘦的这块给你,肥的给你爸。”
“嗯。”
“吃慢点,别噎着。”
“知道了,妈。”
客厅的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
我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母子,安静地吃着晚饭。
但她的脚在桌子底下,不知什么时候从拖鞋里伸出来,光脚趾轻轻蹭了蹭我的小腿,又缩回去。
我抬头看她。
她正低头喝汤,表情端庄,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国栋”两个字。她放下汤匙,拿起手机,接通的瞬间,声音已经切换成了那个温柔平静的妻子。
“喂?”
“嗯,在吃饭。就我和儿子两个。他做了红烧肉,挺香的。”
明明是她在做菜,却说是我做的。她的指尖在桌布下轻轻绕着线头,语气却听不出任何破绽。
“你那边应酬忙吗?少喝点酒,别忘了吃胃药。”
“好,那你也早点休息。嗯,我让他听电话。”
她抬起头,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饭局上的嘈杂背景:“儿子,你妈这几天看着精神挺好的,你功不可没啊。周末爸陪你们出去逛逛?”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微微出汗,嘴里却自然地应着:“好啊,爸。你想去哪儿?”
“去湖边转转?你妈老说想去看那种芦苇荡。”
“行,周六我开车。你妈高兴就好。”
父亲大概喝了一点酒,话比平时多了几分:“你妈这个人啊,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想要。你在家多陪陪她,替我多陪陪她。”
“知道了爸。”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她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爸说什么了?”
“说周末带我们去湖边看芦苇荡。”
“他记得我喜欢看芦苇荡?”
“他说你老说想去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最后轻轻笑了一下:“他呀,只记得我想看芦苇荡,不记得我到底想跟谁一起看。
她说完自己先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跟进厨房,站在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进水槽。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背对着我,过了好久,说:“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知道她说的“我们”指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