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茶推到我面前,杯底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嘴角有极小的弧度。
和她在青旅洗手间里换完装走出来时嘴唇那抹微翘,是同一个弧度。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烟感器一闪一闪的红光。
两个安娜在我脑子里同时存在。
一个安静,和在青旅床铺上全裸只剩红色吊带袜的那个。
一个抿嘴笑,和被篮球男从后面操到叫出来的那个。
一个把茶推到我面前,和手指刮了精液放进嘴里舔掉的那个。
同一个女人。同一个身体。同一对乳房。
我到底需要哪一个。还是两个都要。还是这两个本来就是同一个,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只是我以前只愿意看到其中一个。
我不知道。
窗外天色从灰蒙变成了淡灰。
我从床上坐起来。
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冲下来,把精液、汗和巴黎的一切从皮肤上冲走。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脸。
水珠从头发上往下淌。
脑子里没有答案。
只有她在武康路露台上推茶过来的那个动作,和她在大理青旅里把便签纸丢进垃圾桶的那个动作,反复交替。
我关上水龙头。站在浴室里。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瓷砖是冷的。回去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但我知道不能再假装只看到其中一个。
我擦了身子,走出来。赤身坐在床边。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白过渡到淡金。巴黎的早晨来了。
飞机起飞时舷窗外的巴黎还蒙在一层薄雾里。
戴高乐机场的跑道在机翼下一截一截地后退,然后地面倾斜,整个城市缩成一片灰蓝色的屋顶和蜿蜒的塞纳河。
我靠在头等舱靠窗的座椅里,安全带扣在大腿上。
起飞前给安娜发了条消息:“登机了。下午到。”
她回:“知道了。路上睡一会儿。”
我把微信调出来,往下滑到高雅婷的对话框。
她的头像是一只在晒太阳的猫,品种不认识,眯着眼睛。
最后一条消息在我们到巴黎那天晚上,她发了个航班延误的表情包。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了一条过去。
“你在酒店说的那些。我问你一次。真的还是假的。”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
空乘从过道走过时弯腰收走我的咖啡杯。
引擎的嗡鸣在机舱里形成一片持续的低频底噪。
舷窗外的云层铺成一片白色荒原,阳光刺眼。
飞机在平流层以八百多公里的时速往东飞。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脑子里全是她昨晚在床上说那些故事的时候手指握在哪里、哪里收紧、哪里松开。
想起她在酒吧里穿黑色缎面吊带靠在卡座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圈,跟王冰冰的动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