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在烛光下还是那张平淡的、不大不小的脸。
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矮。
但此刻她眼睛闭着,睫毛在烛光下投了两道很短的阴影在颧骨上。
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上排牙齿的边缘。
她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弧度——完全放松的、自然的表情。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第一件事不是看我。
是看她的手臂。
她终于注意到自己小臂上沾了好多棕褐色的药膏——膏体在她的体温下化开了一点,在皮肤上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斑点。
那些斑点是从我淤青上蹭过去的药膏,现在部分在她皮肤上、部分还在我后背的淤青表面,说不清归属。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药膏,又抬头看了看我背上的淤青。然后她做了一个我没有意料到的举动。
她笑了。
没有声音。
只有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不是马佳氏那种不怕疼的笑着的勇敢。
不是赫舍里氏那种确认彼此都怕了之后的默契。
董氏的笑容更小更淡,像在说:你看,我本来想保护你,结果把自己弄脏了。
她的笑很轻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和她这个人一样——不给任何多余的东西,但也不拒绝任何合理范围内发生的意外。
她起身穿衣的时候后背对着我。
她穿得很利索,一件一件,扣子自己系好,头发用手指拢一拢重新插簪子。
庶妃不能留宿,规矩她知道。
她退到门槛边,跪下行了告退礼。
声音还是之前那种稳稳的、略带微颤的腔调,像一碗水端在手里晃了晃终究没有洒出来。
臣妾告退。
门在她身后合上时纱灯里的蜡烛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我躺在榻上,后背的淤青还在发烫——被她手臂压过的地方比之前更热了一些,但疼痛本身减轻了一点。
不是药膏的功劳,是刚才那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我的身体在另一个人的体温中被放松了某些紧绷的肌肉。
那种放松与性无关,与体温有关。
敬事房送来记档。梁九功端了烛台,我翻开册子看了一眼那行新添的字:
康熙八年四月某日。庶妃董氏初承恩。见红。亥时至亥时三刻。
我把册子合上,没有立刻睡。
躺在龙榻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藻井,金龙的眼睛在黑曜石里暗暗反光。
我把刚才那个场景在脑海里再过了一遍——她碰我旧伤时手移开的速度,她搂我后背时被我药膏蹭脏小臂上暗迹时的浅笑。
她知道我的淤青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
她以为我在玩耍。
宫里的布库训练对外只说皇上喜欢看摔跤,没有人会联想到擒鳌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