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微妙的身份错位让我心里暗暗得意。
章教授泡了壶龙井,茶水倒入白瓷杯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绽放的花。
茶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窗外的桂花香。
三人围坐在小圆桌旁,章教授开始详细讲解。
他讲得很细,从高阶累积量的基本原理讲起,不管我们听不听得懂。
他说高阶累积量对高斯噪声不敏感,能在极低信噪比条件下提取信号的统计特征。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几张图,标注了公式和参数,字迹工整清晰。
然后讲到当年实验的局限性。
他说那时候设备不行,采样率只有几十兆,达不到理论要求;资金也不足,做到一半没钱了,只能停下来。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的遗憾——一个学者穷尽半生却未能完成的心愿。
再讲到可能的改进方向。他说如果现在有条件,可以用深度学习方法替代传统的特征提取,用GPU加速计算,也许能突破当年的瓶颈。
李慧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她的字很漂亮,娟秀工整,和她的人一样。
郑斌的研究正好卡在“多径衰落信道下的盲均衡”算法建模这一步。
章教授当年也遇到过类似问题,虽然没解决,但有几页手写的笔记和一段没发表的MATLAB代码。
他说那几页笔记是他花了差不多两年时间推导的,思路虽然不成熟,但方向是对的。
那段代码只有几百行,注释写得很详细,是用最基础的MATLAB语法写的,运行效率不高,但逻辑清晰。
“这些东西我都留着。”章教授起身,走到书柜前。
书柜是深棕色的实木柜,有一人多高,里面塞满了书和文件夹。
他在最下面一层翻了翻,抽出几个旧文件夹。
文件夹的封面已经泛黄,边缘磨损,背脊上的标签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有些褪色。
他从中挑出一个最厚的,递给李慧。
“我们那时没设备、没资源、资金也紧张,研究很初级。本来想等退休后整理成书,现在看来,还是交给年轻人吧。”
李慧双手接过文件夹,像接过一件圣物。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能看到她手指的关节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拿回去给你朋友,让他慢慢看。”章教授说,“笔记里有几个关键推导,我当时没想通,也许你朋友能想通。代码可以直接跑,但要改参数,样本数据在光盘里,不知道还能不能读出来。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虽然退休了,脑子还清醒。”
“章教授,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我双手合十,语气真诚。
这不仅是李慧的感谢,也是我的感谢。我需要这个文件夹,不是因为它对我有什么用,而是因为它能让李慧欠我更多。
章教授摆摆手,笑呵呵地说:“年轻人搞研究不容易,我在这个领域泡了一辈子,知道其中的苦。如果他能攻克,也算帮我完成当年的愿望。能帮上忙,我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不是老人的浑浊,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学术的热忱。
聊了一个多小时,章教授有些累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语速也慢了,不时用手揉揉太阳穴。
李慧很有眼色,轻声说:“章教授,您休息吧,我们不打扰了。”
章教授点点头,没有挽留。
他撑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走得很慢。
他送我们到门口,握着李慧的手说:“小姑娘真不错,你老公有福气。好好过日子。”
李慧的脸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有福气”三个字,还是因为“好好过日子”这五个字。
出了公寓,天色已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