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了礼品,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我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不要像上次来那样。
保姆开的门,看到我,笑着往里喊:“章教授,客人来了。”
“进来进来。”章教授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中气十足。
我走进去。
他坐在书房的小圆桌旁,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里的龙井刚沏好,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格子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小郑!来得正好,我刚沏了壶新茶。”他摘下老花镜,笑呵呵地看着我,“快坐快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圆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桌上的茶香和窗外飘来的桂花香混在一起,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论坛的事我听说了。”章教授给我倒茶,茶水倒入白瓷杯中,发出清脆的声音,“业界都在传,群里也有人转你的视频。恭喜你啊,这一步走得漂亮。我在这个领域泡了这么多年,知道能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我双手接过茶杯,杯壁烫着掌心。
“谢谢章教授。没有您的笔记,我走不到这一步。您那些推导思路帮了大忙,尤其是高阶累积量的那个框架,我直接在您的基础上改的,省了大半年时间。”
章教授摆摆手,眼睛里有光:“年轻人肯下苦功,思路又活,是你自己的本事。我那点东西,放在柜子里落灰,你能用上,我高兴还来不及。”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爱人呢?怎么没一起来?那次她来的时候,可高兴了,抱着我的笔记不撒手,像捡到宝贝似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杯中的茶微微晃荡。
“她在家里照顾妈。”我说,声音尽量平稳,“这次我一个人来的。”
章教授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也许看出了什么。老人七十多岁了,眼睛虽然亮,但未必能看透年轻人的心事。
他转而聊起论坛的事,声音里带着学术讨论时才有的兴奋:“你这次报告我看了视频,网上有回放。那个自适应窗函数的改进很巧妙,我当年也想过类似的方向,但卡在了计算复杂度上。你用了什么方法?”
我深吸一口气,把我的方法做了简要的描述,好在是同行,他一听就明白,对我去繁就简,精准解析的方式赞不绝口,连说后生可畏,佩服佩服。
我把论坛上收到的研究和工作邀请也说了。
MIT、ESA、Intelsat,还有国内几家头部通讯厂商。
每一个名字说出来,章教授的眼睛就亮一分。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评论,问得很细——合作模式、资源配套、团队配置、专利归属。
“这些机会都不错。”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但你得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是留在学术圈深耕,还是去产业界拿资源做产品化?两条路不一样,走法也不一样。学术圈要的是深度,产业界要的是广度。你能兼顾最好,但鱼和熊掌——”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我说。
“以你的能力,留在学术圈,将会在这个领域很有建树。如果去产业界,你的技术和专利会立刻给你带来可观财富,并成为新贵,因为这是热门。”章教授分析得很清楚。
“嗯,我明白。”
我其实也看得很清楚,但现在这些提不起我的兴趣,只好还是简单回答。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论坛上一炮打响,这么大的好事,你不高兴?”章教授终于注意到我的情绪。
“不是,高兴。只是有点累了。”
“哦。还有——你跟你爱人商量了吗?”
我的手一颤。
章教授没有看我,低头给自己续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才抬起头看着我。
“你爱人很漂亮,很可爱。上次她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觉得这姑娘有灵气。不过——”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上次陪她来的那个小伙子,叫王勤吧?看着挺精神的。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你爱人的男朋友。他看李慧的眼神,啧啧,特别的表情,藏都藏不住。那种眼神我活了七十年,见过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看到,都不会看错。”
我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了几滴出来,落在桌上。白瓷桌面上,茶水洇开一小片琥珀色的水渍。
我抬起头,声音发紧:“章教授——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