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教授摆摆手,笑呵呵的,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失态:“我老眼昏花,可能看错了。但年轻人嘛,眼神骗不了人。那小伙子看李慧的眼神,跟看心肝宝贝似的——不,比看心肝宝贝还热。我说是她男朋友吧,你爱人脸红了,气鼓鼓地强调她老公在帝国理工做研究,我就没多问。女孩子脸皮薄,我懂的。”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那次你爱人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见到我的手稿,高兴得手舞足蹈,把我的笔记当命根子收起来。”章教授忽然笑了笑,声音温和下来,“我就知道,她对你很上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那姑娘,心里全装着你。”
他说那么多话的中心意思,全在最后这句话里。老人家看似不经意间,心里跟明镜似的,不但看清楚这里面的复杂关系,还对我进行了开导。
我手里的茶杯微微发抖,对他既敬佩又感激。
章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信封泛黄,边缘磨损,上面用钢笔写着十年前的一个日期。
“这是当年我做实验的一些原始数据,上次你们走后,我又翻了一下资料,找出这些。也许对你以后的研究有帮助。”
他又顿了顿,拍拍我的肩,“小郑,别多想。夫妻之间,总有些误会。好好谈谈就过去了。我看你们是真心相爱的,那些小波折,不算什么。”
“她真是一个好姑娘,她那么在意你,好好珍惜。”
我勉强笑了笑,接过信封。“谢谢教授。我知道了。”
离开章教授家时,脚步有些沉。
信封攥在手里,边角硌着掌心。我走出小区大门,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车来了,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西湖。他说西湖那么大,具体位置?我说断桥。
断桥。
多讽刺的名字。断桥不断,肝肠断。
我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又去了西湖边,我需要开阔的空间思考。
坐在断桥的长椅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李慧今天发来的消息。
“斌,如果天气好,你多走走,别闷在屋里。”
“妈今天状态不错,吃了两碗粥,还自己倒了杯水。”
“想你了。”
想你了。
这三个字以前她常说——发消息说,打电话说,面对面说。
每次她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都在发光。
但现在看到这三个字,我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她笑着的样子,而是她哭着的样子——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身体前倾,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我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想说“我也想你了”——那是真话。
但说不出口。
因为“我也想你”后面应该跟着“等我回来”,而“等我回来”后面应该跟着一个拥抱。
但现在的我,给不了她拥抱。
不是不想给,是不知道该怎么给。
最终只回了一句:“我会尽快回。”
没有表情,没有亲昵,没有“爱你”。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望着湖面。
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云。
断桥在左边,白堤在右边,游人如织,笑声不断。
可我心里,却像被扔进了一块巨石,涟漪一圈圈扩大,怎么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