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没有攻击性。没有指责,没有阴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极普通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冬至、今天天黑得早、今天的饭凉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间。
在这瞬间里,王德全在门外挪了一下靴底,铜炉里的炭火噼了一声,更漏的水滴落在盘面上,三点水,间隔越来越长。
殿里烛火的影子在砖上晃了一下。
不是风,是火。
赵珩站着没有动。他的呼吸在她说这句话时停了半拍。
然后他转身,转身比进来时快。
靴底在砖上碾了半圈,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他走回龙床前。
没坐。
站在床前,背对着殿,面对着那床明黄缎面的褥子,平整、四角方正。
他伸出一只手,捏住枕头角,拉了一下。
然后又放回去。
动作里没有含义,只是手需要做一个动作。
你身上这件衣裳,是罪妾自己织的。
冷宫里有织机,前朝留下的。
蚕丝一直有入贡的余量,本来内廷拨下去的那些陈年旧丝已经发黄了。
但冷宫隔了十二个冬天,一直没人来收回去,罪妾就自己拿来织了。
www。
她停了一下。
穿了六年。
洗了又补过。
不是体面,只是罪妾只有这一件。
她的后半句被殿里太安静的回响包裹住了。不是体面,只是只有这一件。这话里没有自怜。只是陈述,和刚才说冬天饭会凉一样的陈述。
赵珩转回身。
他看着她的灰蓝直裰看了很久。
看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胸前的对襟被洗白的褶痕,看腰间那根布带打成的结。
那个结打得干净,不是宫女教的规矩,是她自己在织机旁打的。
他在看她的时侯她垂手立着。
他张开了嘴,被什么撬开了,想对她说什么。
但他没有声音。
嘴唇分开后保持着一条齿缝,从齿缝中推出来的是一声极低的、从隔膜底翻上来的气。
然后。
他的薄唇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