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降臣在许都的朝堂上每天弓着背喝茶,喝了几个月,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身体的病。
是心里的病。
刘先不怕被贬,不怕被闲置,他怕的是某个夜晚有人敲门,说丞相今夜召你夫人。
他一直在等那个敲门声。
等了几个月,门没敲,他的手先撑不住了。
陈婉看出来了。她决定带他离开许都。
“那你自己呢。”我问。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把头发重新盘好。
素银簪子别进去的动作和以前一样利落,但这次她别完之后多做了一个动作:用指腹把掉下来的碎发一根一根拢到耳后。
以前她从来不管碎发。
碎发是不完美的细节,她以前不允许不完美的细节存在。
现在她允许了。
“妾自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在对镜中的人说话,“妾已经拿到了想拿的东西。”
她把那枚南阳玉佩从案上拿起来,系在腰间。这次不还了。
她穿好衣服。深蓝色深衣,素面无饰。系腰带时她打了一个蝴蝶结,荆州旧式。她走到门口,回头。
“阿瞒。你的账本。”
“怎么。”
“不要再记了。”
她推开门。四月末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身形照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剪影在门槛上停了片刻,然后消失。
许褚站在门外。陈婉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这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是那种不必说话的笑。
许褚没有回应。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扣进食指,极轻地弯了弯。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对一个女人做了“听见了”的手势。
陈婉走了。
我坐在书房里。太阳从东窗转到西窗。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想她说的最后几句话。
“妾已经拿到了想拿的东西。”
她拿到了什么。
南阳玉佩。
一个乳名。
第三次高潮时用嘴唇无声说出的那个字。
她来这里不是给我送东西的,是来取东西的。
取走了阿瞒这个名字的使用权。
从此以后,世上除了我和亡灵,又多了一个人知道阿瞒是谁。
但她带走了这个秘密,同时也带走了她自己。
“不要再记了。”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让我停止记账。
是在告诉我:有些事不在账上。
她和我的事,从接风宴上无名指碰到我手腕的那一瞬,到刚才她用手掌接住我的精液并把手指合拢,这些都不在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