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从橡皮筋底下抽出一张门票——门票和橡皮筋粘住了,抽的时候把门票撕了一个角。
她接过来。
然后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殿里很暗——窗户是那种用木条钉死的雕花窗,光线只能从木条之间的窄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平行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那些光条的边缘不锋利——被灰尘柔化了。
空气里有霉味——不是地下室那种湿霉,是老木头和旧书和长年累月不通风混在一起的那种干霉。
霉味里夹着一丝极淡的檀香——烧了很久以前烧的,香气已经被时间稀释到只剩一个若有若无的尾巴。
殿中央三尊佛像。
中间是释迦牟尼,左边文殊,右边普贤。
金漆剥落得很严重——释迦牟尼的半张脸露出了底下的泥胎,泥胎的颜色是人类皮肤干了以后的那种灰褐。
但从泥胎的裂纹里能看到一层更旧的金漆——底下那层金颜色更深更沉。
佛的右手施无畏印——手指从第二节指关节处断了,断口参差不齐,能看到泥胎里面塞的稻草。
左手放在膝上——掌心朝天,掌心里被人放了一枚一角钱的硬币。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也许放了很久了。
她站在殿门口。
没有马上进去。
殿里还有两个老太太——一个跪在文殊菩萨前面的蒲团上,手里举着三根香,嘴里念着听不清的经文;另一个在释迦牟尼前面——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一袋苹果和一包饼干,她把苹果一个一个摆在供桌上,摆得很整齐,苹果之间的间距完全相等。
摆完了——后退一步,双手合十,鞠了三个躬。
然后从红色的塑料袋子底下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削第四颗苹果。
那颗是给自己吃的。
杨仪敏走了进去。
她选了普贤菩萨前面的蒲团。
普贤的位置最偏——在殿的左侧角落里,佛像背后是墙,墙上有一片从屋顶漏雨泡出来的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一个倒挂的人——肩膀宽,脖子细,没有头。
她在那片水渍正对面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膝盖压在蒲团的草编面上——草编的蒲团已经用了很多年了,中间跪出了两个深深的膝盖窝。
她的膝盖刚好嵌进那两个窝里。
合适。
上一个跪在这里的人——和她膝盖形状差不多。
她抬起头看普贤。
普贤骑着一头白象——象鼻子断了一半,断口上蒙了一层灰。
菩萨的脸很圆——和释迦牟尼的瘦长脸不一样,普贤的脸型更柔和更接近人类。
眼睛是往下看的——半闭的。
那种往下看不是审视,是"你说吧,我在"。
她的视线在菩萨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到了菩萨背后的那片水渍上。
倒挂的人。
没有头。
头去哪了。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弹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