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无意识的、松弛的、嘴唇因为重力微微往下坠。
上唇和鼻翼之间有一层很细的汗毛,在斜阳里泛金色。
他看着她的嘴唇。
然后移开视线。
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两格。油菜花田已经播完了,现在是梯田,灌了水的梯田在阳光下反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往西北方向延伸,大概二十厘米长,很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他们搬进来时房东说这是老房子沉降裂缝,不影响结构。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脑子里还在转:绳结、黑色细绳、她手腕交叠的角度、她眼睛里那片他从未见过的笃定。
还有两个月前他抽走手的动作。
还有今天下午他把手机扣过去又翻开、再扣过去——一共三次。
还有他刚才恢复照片时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的那零点几秒——他在犹豫要不要多看一张。
他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怕多看一张之后,今晚就没法坐在她对面吃麻辣烫了。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他视线里渐渐模糊,又被他眨了一下眼睛拉了回来。
外卖到了。
门铃响的时候林予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个介于嗯和不之间的声音。
江辞起身去开门,接过塑料袋,把麻辣烫放在餐桌上——两个泡沫碗,一袋汤,一袋面,分开装。
她闻到了味道。从靠垫里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已经在动了——鼻翼外扩,深吸了一下。
到了?
到了。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拖鞋只找到一只——另一只被踢到茶几底下去了。
她就光着一只脚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夹出一块豆皮,吹了两口就塞进嘴里——烫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没吐出来,张着嘴哈了几口气,嚼了吞下去。
好吃。
江辞坐在她对面。
他的那碗还没开盖。
他看着她把第二块豆皮也塞进嘴里,这次吹了四口,嘴角有红油溢出来,她用指背擦了一下,然后在纸巾上蹭干净。
她吃得很专心。
筷子在碗里捞东西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不是因为不高兴,是挑菜时的专注。
她捞到一块土豆片,夹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像在做某种鉴定,然后放进嘴里。
他打开自己那碗。
两个人面对面吃麻辣烫。
电视机还在播纪录片——梯田之后是雪山,雪山的旁白说这座海拔六千二百米的山峰至今无人登顶。
她的筷子在他的碗里偷了一块牛肉——他家那碗是微辣少麻,她的那碗是麻辣正常。
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你这个好吃,然后又从他碗里夹了一块。
他把碗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窗外工地彻底下班了。打桩机不响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高架上晚高峰的车流声——不刺耳,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城市本身的呼吸。
百叶窗的条纹已经爬上了餐桌的边缘,碰到她那碗麻辣烫的红油汤底,光被油面的薄膜反射成不规则的亮斑。
她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