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门缝里最后的光,是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
开封府衙正厅内,烛火将满室映得一片猩红。
前开封府尹桑维翰的血迹还未来得及擦拭干净,在青砖地面上凝结成一片片暗褐色的斑块,像凋零的牡丹花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汗臭,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张彦泽斜倚在原府尹的虎皮交椅上,新换的锦袍是深紫色的,但衣襟和袖口处溅着几点暗红——不知是桑维翰的血,还是刚才哪个不长眼的将领被他用刀鞘砸破头时溅上的。
他腰间佩着一柄弯刀,刀鞘是黑檀木的,镶着金边。
此刻他正用粗粝的手指缓慢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眼神淡漠,仿佛厅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厅中十数名契丹与汉人兵将,个个酒气熏天。
两个绿袍的汉人将领正扭打在一起,旁边围着一圈人,有的拍桌叫好,有的直接往场中扔酒盏。
“打!使劲打!”
“打!打!”
“好、好、好!”
叫好声、骂声、痛呼声混作一片,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另一边,几个武将围坐在用“明镜高悬”的牌匾临时搭起的长桌四周。
那牌匾是桑维翰亲手题的,金漆大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此刻却被当成桌面,上面堆满了啃剩的羊骨、打翻的酒壶、油腻的碗碟。
“喝!都给老子喝!”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契丹将领拎起酒坛,直接往嘴里灌。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胡须往下淌,浸湿了前襟。
“砰!”
张彦泽猛地摔掉手中的酒盏。
瓷盏在地上炸开,碎片四溅。厅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这些杀才,”张彦泽的声音不高,但阴森森的,像毒蛇吐信,“喝个酒都不安静,就会弄这般粗事,让京师这些大头巾如何看我们这些厮杀的男人!”
站在前排的副将立刻接话。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很刻意,像戴着一张面具:“哈哈哈,哎,太尉说的是。既然来了京师啊,自然要弄些雅致的耍子。只是弟兄们平日里只会厮杀和博戏,却又如何耍得来呢。”
张彦泽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食指伸出,指向了厅堂一侧——楚国夫人丁氏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尽管身处这般污浊之地,她依旧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眉眼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但细看便能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副将顺着张彦泽的手指看去,立刻会意。
“上去啊!”他朝丁氏喝道,声音陡然拔高。
其他将领们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纷纷跟着叫嚣:“上去啊!”
“看不见我们太尉吗?”
“上去!上去!上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般涌向丁氏。
丁氏依旧站着没动。
副将上前架住丁氏的胳膊,将她拖到张彦泽身旁,按在他的椅子上令其并排坐下。
丁氏欲起身,又被副将的大手死死按在椅子上,硌得她脊背生疼。
张彦泽侧过身,打量着她。
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货物,从发髻到眉眼,从脖颈到腰身,一寸一寸,毫不掩饰其中的占有欲和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