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刚刚问了他一句话,他应该回答来着——什么问题来着?
“呃——”哈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嘴巴比脑子先动了起来,“我们的报价——”
他停顿了大约零点五秒。
他本来想说“我们的报价在附件三中已经列明”——但他在那零点五秒里同时想到了那遝批注文件、茉莉昨天晚上叮嘱他的“谈判时不要紧张,说话之前先想清楚”、以及刚才她踢他那一脚时高跟鞋尖碰触他小腿的触感——这三件事在他的大脑里发生了灾难性的碰撞。
“我老婆的报价在附件三中已经列明。”他说。
会议室安静了。
对方老商人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看了看哈桑,又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茉莉。
茉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哈桑。
她只是用那只没有握笔的手,在桌布的遮掩下,轻轻地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外侧的肉——她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哈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脸上的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浅红,又从浅红变成了深红。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局面:“我的意思是——我们团队准备的报价方案——”
“我明白。”对方老商人笑了——那是那种见过世面的长者看年轻人出糗时宽容的笑容,“你们的方案我看过了。价格方面我们可以谈,但付款周期需要调整一下。”
谈判最终还是顺利完成了。
虽然哈桑在谈判过程中又出了一两次小岔子——比如把“百分之三的折扣”说成了“百分之三十的折扣”,吓得茉莉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但他总体上的表现超出了茉莉的预期。
他在价格底线问题上没有松口,在付款周期的谈判中争取到了对公司有利的条件。
最终合同在下午三点签署完毕。
双方握手道别的时候,那个老商人握着哈桑的手说了一句:“你妻子很漂亮。而且她踩你那一脚——我看到了。”
哈桑:“……”
老商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回迪拜的车上,哈桑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
茉莉开着车——她的驾照还是临时换的迪拜本地驾照——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窗外的沙漠景色在夕阳中泛着金红色的光。
“你今天表现得还可以。”茉莉突然说。
哈桑转过头看着她:“‘还可以’?就三个字?我紧张得差点把合同搞砸了——”
“但你没有搞砸。”茉莉说,“你在最关键的两个问题上都没有让步。付款周期的谈判你争取到了四十五天的账期——比我预期的三十天还要好。这说明你在谈判的时候最终还是动脑子了。”
哈桑靠在座椅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觉得我真的能学会这些吗?”
“没有人天生就会。”茉莉说,“你叔叔把你保护得太好了,所以你一直没有机会学。但现在你有机会了——学不学得会,是你自己的事。”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但你今天说‘我老婆的报价’那句话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哈桑捂住脸:“别提了。”
茉莉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车窗外的沙漠在夕阳中燃烧成一片金红的海洋,公路在荒漠中笔直地延伸向前方。
四
那笔订单签约后的第三天下午,茉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沙米控股给她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在总部大楼第二十六层,面积不算很大,但有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迪拜塔和哈利法塔公园的景观。
这个时间点的阳光正好——不是正午那种刺眼的直射,而是下午四点左右那种温暖的、带着金色调的斜阳。
她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了。
哈桑走进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瓶香槟和一个文件袋。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但藏不住得意的表情。
“你猜今天发生了什么?”他把香槟放在茉莉的办公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茉莉放下笔,看着他:“你直接说吧。我不喜欢猜谜语。”
哈桑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合同,在桌面上摊开——是那份沙特分销商的续约合同,下面还压着另一份文件。
他把最上面的那份移开,露出了下面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