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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第7页)

季道韫选了靠墙的双人桌,椅背够高,右侧还空着一小段能放文件袋的位置。

我们各自点了热饮。

她的是桂花乌龙,我要了杯美式,又加一份分着吃的烤面包。

四点四十一分,两只白瓷杯被端上桌。门外车辆驶过旧码头,轮胎把湿路上的水声带进门缝。她用指尖扶住杯耳,没有急着喝。

“你在展馆说,以前会盯着消息。”她问,“是哪一种消息?”

我看着杯面上渐渐散开的热气,“等人告诉我,六年还算不算数的消息。”

她没有催。我把杯子转了小半圈,杯耳从右侧移到左侧。

“我以前在一线城市一所二一一当青教,走非升即走。六年考核,论文、项目、专利都攒了。最后一篇大的成果被组里另一条线抢了通讯,评审又赶上人事调整。我站错过队,也没人愿意替我把话说完。考核没过那天下午,我走了三站路才回家。”

美式已经不再冒热气,窗外褪下去的天光贴着杯沿,留下一圈冷亮。

“你申诉了吗?”

“写过。材料递上去以后,收到一句按程序办理。”

“后来呢?”

“回滨江,在滨江大学教书。本地二本,通信原理和信号与系统。课不少,学生也够我操心。”

她看着我,手指仍搭在杯耳上,“你说『够我操心』,听起来不像讨厌。”

“不讨厌。有人把同一张仿真图换三种颜色,我还是会让他回去找原始数据。”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唇边沾上一点浅淡水光,很快被杯沿带走。喉咙滚动时,她把并着的膝盖又夹紧了一点,黑色裤袜在裙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可你把课件、批改、父母电话,还有那页一直改不完的研究短札,全都塞进日历。”

“空着的时候容易想起以前等消息的样子。”我说,“排满一点,就不用判断今天有没有白过。”

桌面静了片刻。店员将门边一块写着新品的立牌收进来,门扇开合,雨停后的车流声突然清楚,又被玻璃隔回外面。

季道韫松开杯耳,手掌平放在桌上,“我醒来以后,也有人替我把每天排得很满。”

她从两年前醒来讲起。

先练坐,再练站,后来才重新学着走。

每一项都有时间,次数和下一次评估,旁边还标着当天是否完成。

她的父母常年在外地,能赶回来时会陪她去医院,不能回来便隔着电话追问结果。

她搬到城南独住以后,把复健和高考复习分开记在日历里,门禁,买菜,叫车也都重新练过。

“刚开始,他们问我今天站了多久,我会把秒数报得很准。”她的声音不高,“后来我发现,所有人都只记得那个数字。看了一本书,做对一道题,或者只是想在窗边多坐十分钟,都没人问。”

“所以你现在先告诉我能走一千二。”

“因为我需要你知道边界。”她抬起眼,“但我不想每次见面,都只剩下你检查我有没有越界。”

“刚搬出来的时候,一个人能应付吗?”

“第一周不能。”她说,“我把钥匙忘在门里的锁眼上,送菜地址还留着父母住的地方。电水壶烧开以后,我站起来太快,扶着桌子缓了三分钟。”

她点开手机备忘录,屏幕上没有康复宣言,只有门禁物业电话,常用叫车点,药店营业时间和本周要买的洗衣液。

每一项做完,前面便多一个小小的勾。

“后来物业认识我了,送菜地址也改了。水壶响的时候,我先把杯子放到伸手够得到的地方,再慢慢站。”她将屏幕锁上,“有人伸手来扶,我会先叫他等一等。真站不起来,我也会开口。”

“我有过这种冲动。”

“我看得出来。”

“现在呢?”

她看了看放在自己手边的文件袋,“现在你会先把椅子挪开。”

我也看向那只没有离开过她手边的袋子,“这一项算几分?”

“等会儿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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