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笑了笑。
“谢谢你帮我保管。”他把夹克接过去,又从手里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什么?”我没接。
“上次吃饭听你说带的是理科班,这本书是今年高考语文备考的新思路,可能对你们班有帮助。”方远把书塞到我手里,那本书不厚,但手感沉甸甸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关于高考语文备考的内部资料,封面上没有出版社的名字,应该是内部印刷的。
“这——”我想说点什么客套话。
但方远已经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么从容,背影在教学楼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我。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拿着那本书,心跳又快了。
那本书我后来翻了很多遍。
里面的批注密密麻麻,用黑色和红色的笔交替写着的,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儿。
批注的内容很专业,有些是对题目的分析,有些是对考点的归纳,还有一些是对教学方法的建议。
我一边看一边想,这个人是真的懂教育,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的领导。
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给我?这真的是一个教研员对一个老师的正常帮助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想不出答案。或者说,我不敢去想答案。
从那天开始,我和方远之间的联系多了起来。
起初全是公事。
他会发一些教学资料给我,Word文档、PDF文件、扫描的试卷,附带一两句简短的说明。
我也会客客气气地回复“收到,谢谢方主任”。
他偶尔会问我班级的情况,学生的基础怎么样,哪些模块比较薄弱,我也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后来,话题慢慢延伸开去了。
从学生聊到老师,从工作聊到生活。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平时下班了做什么?”我回他说:“做饭,检查作业,看一会儿书,睡觉。”他说:“你看什么书?”我说:“最近在看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他说:“我也喜欢迟子建,她的文字有种北方的冷和暖混在一起的感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和我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陈建国从来不和我聊这些。
他看书吗?
看的。
他看的是工程技术类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历史类的通俗读物,但他从来不跟我分享,也从来不会问我正在看什么。
在他的世界里,看书是一件私人的事情,不需要交流,不需要分享。
我曾经试图跟他聊我看的小说,他听了两句就开始打哈欠,眼皮往下坠,像一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猫。
我后来就不说了。
可方远不一样。
他会认真听我讲班上一个调皮学生的故事,听我说这个学生虽然成绩不好但很有想法,然后他会说出自己的看法,有时候甚至会追问细节——“他具体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他有想法?”“你有没有跟他家长聊过?”那种追问不是敷衍的,而是真的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他还会记得我说过的话。
有一天我们聊到学生的早恋问题,我随口说了一句:“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他们什么都懂,胆子又大,根本不把我们这些老师放在眼里。”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他忽然在微信上发给我一篇文章,标题是《如何看待中学生早恋现象》。
他附了一句话:“上次听你说到学生早恋的问题,这篇文章可能对你有启发。”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个星期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得。
他不光记得,他还花时间去找了一篇文章,然后发给我。
这种被记住、被重视的感觉,像春天的藤蔓一样,不知不觉地缠上了我的心。
我甚至开始期待他的消息,每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手机,看看有没有他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