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臂已经完全麻木,从肩膀到指尖都像被无数细针扎刺。但他没有动。
不能动。
由纱在睡梦中偶尔会颤抖,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赶。
每次她颤抖时,悠真就会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婴儿那样。
然后她会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这个过程重复了七次。悠真数过。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的形状在晨光中变得清晰。
翅膀展开的角度,尾巴的弧度,甚至喙的细节——都像某种精心设计的抽象画。
他想起昨晚的梦,那只撞向窗户的鸟,羽毛散落的样子。
现实中的鸟不会这样撞窗。它们有本能,会避开障碍物。除非被困住了,看不见出路,才会做出那种绝望的行为。
就像由纱。
悠真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怀中的人。
由纱睡得很沉,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浅。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亮那些细小的皱纹——眼角的,嘴角的,额头的。
三十九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疲惫。
悠真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
大概是他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母亲还不到三十岁。
那时候她经常笑,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
她会穿着围裙在厨房哼歌,会在他放学回家时端出刚烤好的饼干,会在周末带他去公园,推着他荡秋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初中的某一天,他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在厨房切菜。她的手腕上缠着绷带,动作有些僵硬。他问怎么了,她说切菜时不小心划伤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切菜划伤的。是父亲喝醉后摔碎酒瓶,碎片溅起来划的。
谎言从那时开始堆积。淤青是撞到门框,红肿是过敏,沉默是累了。他当时太小,太天真,相信了所有解释。
直到高中,直到他亲眼看见父亲把母亲按在墙上,掐着她的脖子,骂她是没用的废物。
那天晚上,悠真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不是殴打的声音,而是母亲压抑的哭泣,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他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念头:我要离开这里。
然后他真的离开了。带着背包,带着母亲偷偷塞的钱,头也不回地走了三年。
三年里,他偶尔会打电话。
母亲总是说“我很好”、“不用担心”、“你爸爸最近脾气好多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平静,甚至轻快。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练习过很多次的演技。
他相信了。因为相信比较轻松。
怀里的由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她的手指收紧,攥住了悠真的衣襟,像怕他消失。
悠真轻轻握住那只手。冰冷,指关节有细小的伤口,掌心有薄茧。这是一双劳作的手,一双受过伤的手,一双……昨晚触碰过他的手。
罪恶感像胃酸一样涌上来,烧得喉咙发干。
他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些画面:月光下由纱低垂的睫毛,她微微红肿的嘴唇,她吞咽时喉咙的起伏,她问“我做得对吗”时的眼神。
还有他自己的反应。身体的诚实背叛。快感与厌恶的混合。释放瞬间的自我憎恨。
“我是怪物。”悠真无声地说。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