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夜晚正式降临。
在这个狭小的公寓里,一个破碎的女人正在学习第一课:她可以只是存在,而不需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这堂课很难,需要很多时间。
但至少,现在有人愿意教她了。
深夜一点钟,悠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由纱睡在他身边——准确地说,是蜷缩在他身边。
自从三天前那次噩梦后,她开始习惯这样入睡:侧躺着,背紧贴着他的手臂,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
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锚点。
悠真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团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三年前刚搬进来时就在那里了。
他曾经想过要修补,但总是忘记,后来就习惯了它的存在。
就像他正在习惯母亲的呼吸声——轻浅、规律,偶尔会突然停顿一下,像是睡梦中还在害怕什么。
白天的那场对话还在他脑海里回放。
“我可以侍奉你。用嘴巴……或者其他方式。”
由纱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诱惑,不是羞涩,而是纯粹的陈述事实。
就像在说“我会洗碗”或“我会扫地”。
她把性当成一种家务技能,一种可以用来交换生存权的货币。
悠真翻了个身,面向由纱。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即使在睡梦中。
悠真伸出手,想抚平那道褶皱,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到四十度。
母亲整夜没睡,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体,哼着走调的童谣。
那时候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抚在额头上却很舒服。
现在这双手变得粗糙了很多,指关节有细小的伤口——是今天刷浴室瓷砖时弄伤的。
悠真下午给她贴创可贴时,她一直道歉:“对不起,我太笨了,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你不是笨。”悠真当时说,“只是瓷砖太硬了。”
“……嗯。”
她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悠真看得出来,她并不真的相信。
身边的由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她的手从悠真的衣角滑落,落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
悠真轻轻握住那只手——冰冷,即使在夏夜也冰冷。
由纱在睡梦中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悠真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大脑拒绝合作,一直在循环播放白天的画面:由纱跪在地上的样子,她颤抖的声音,她说“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了”时的绝望。
他想起心理学课本上的内容: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常常会内化施暴者的价值观,相信自己是无价值的、只能通过侍奉他人来证明存在的。
课本用冷静的学术语言描述这种现象,还附带了统计数据和治疗方案。但课本没有说,当这个受害者是你母亲时,你该怎么办。
凌晨三点,悠真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到动静。
不是噩梦惊醒的那种剧烈动作,而是小心翼翼的、缓慢的移动。床垫轻微下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靠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