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南疆。
那时她还很年轻——比现在更年轻,小得像一粒刚落地的花籽,被风吹离了温室,跌进一片从未见过的荒野。
她易了容,把那张在京城里无人不识的“幻家大小姐”的脸藏在了平凡的皮囊之下。
遇到了林渊——那时他还不认识她,只当她是个离家出走、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千金,在荒郊野岭里快要饿死渴死。
然后,他带着她游遍了南疆的山川大河。
在南疆的密林里,她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跌跌撞撞地跟在林渊身后。
林渊折一根粗壮的树枝,用匕首削去枝丫,塞到她手里,当做她的“武器”。
那根树枝她到现在还留在闺阁里。
他会为她采摘山崖边无人敢摘的果实——那种通体碧绿的果子长在悬崖最陡峭的石缝里,林渊踩着窄窄的岩壁小径,她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却像飞檐走壁的大侠,一次也没有失手过。
等那果子到了她手心里,冰凉清甜,入口即化,像含着南疆的月亮。
他教她认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蛊虫——透明的金蚕、五彩斑斓的蝶蛊、在月色下发光的灵蛹。
“这只不能碰,有毒。”“那只看可以,摸不行,摸了会手痒。”
“这只可以摸,轻一点,它的翅膀很薄,比你的脸皮还薄。”她在旁边咯咯笑,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只蛊虫的翅膀,开心得像个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不只由朝堂和礼法构成的孩子。
他还陪她闯过南疆最危险的禁地——那里瘴气弥漫,遍地枯骨,每一棵树上都缠绕着会动的藤蔓,脚踩下去的土地随时可能塌陷成毒虫的巢穴。
林渊让她跟紧,她拽着他袖口的手心全是汗,发丝贴在额头上,呼吸急促,却在内心深处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雀跃。
这一切都是她在京城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在御史府那方方正正的四角天空下,永远不可能经历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小小的朝堂之上,日复一日地听这群老狐狸发牢骚——谁贪了多少银子,谁弹劾了谁,谁是哪个派系的人,谁又暗中给誉王递了什么折子。
这些东西,和南疆的月亮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
可惜,梦终究是梦。她终究要醒来,回到这间堆满公文的屋子,面对一张张写满利益算计的纸页。
但至少,梦还在做的时候,她还可以看到他。
“林渊哥哥什么时候能认出我呢?”
这是她时不时都会想一想的问题,每次想起,心里便泛起一圈温温软软的涟漪,荡漾不开,却也散不尽。
她总是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冒出这个念头——窗外的梨花落下来,她会想;香炉里的香灰堆积,她会想;秋米在她耳边嘀咕今天御史府又收到了哪家的拜帖,她也会想。
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好笑,摇摇头,又趴回案上去睡觉了。
她很想告诉他,她就是当年那个在南疆跟着他胡闹的小不点。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连饭都不会做、差点把整间茅草屋烧掉的小不点。
那个被他救了无数次、给他添了无数麻烦、最后又在南疆最北边的城里被人带走的小不点。
可是她又有些怕。
怕他不记得了。
怕他记得,却不在意。
怕他认出来了,也只是客气地笑一笑,说一句“原来是我的小丫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她把这份小心思藏了起来,藏在御史大人那副永远睡不醒的倦容下面,藏在那些弹劾奏章和公务文书堆成的山丘后面,藏在天底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某个角落里。
自从那次南疆之行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过这么开心的日子。
回到京城的每一天,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
她按部就班地长大,进入都察院,一级一级地升迁,坐到大御史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说她是年少有为、前程似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是趴在案上睡觉,好能在梦里再回一次南疆。
听说林幽幽是林渊的堂姐之后,她当即请求女帝陛下将林幽幽调到了自己身边。
以她当时的品级,本不足以配备一位影侍——影侍是只有皇室成员和少数位极人臣的重臣才有的殊荣。
但女帝念在幻家世代忠良,加之幻星眠体弱多病,便额外开恩,将林幽幽派到了御史府,名义上是为了保护御史大人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