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幻星眠也不知道,林幽幽是不是女帝派来监视她的。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多年前,当林幽幽告诉她林渊来到了京城时,幻星眠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那只常年睡不醒的眼睛睁得又圆又亮,像两颗刚从蚌壳里剥出来的珍珠,连秋米都被吓了一跳——她伺候大人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大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把歪掉的发簪扶正,把皱巴巴的官袍袖子掸了又掸。
她想直接跑去见他,想像当年在南疆一样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想听他用那种又嫌弃又无奈的口气说“你怎么还是这么麻烦”。
秋米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家大人像一只忽然被点亮了尾巴的小萤火虫。
可惜,物是人非。
她已不是之前那个无忧无虑、可以任性地跟着一个陌生男子浪迹天涯的少女了。
她是当朝御史,是都察院的最高指令,是幻家在朝堂上最后的门面。
她有公务要处理,有朝会要参加,有御史的体统要维持。
她不能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管不顾,说走就走。
而林渊也忙于寻求治病之法,焦头烂额,四处奔波。他甚至没有认出,她就是曾经那个跟着他游遍南疆的麻烦精一般的小不点。
他看她的眼神,是一个标准的散修对朝廷命官的眼神。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最熟悉的陌生人。
幻星眠不知道当时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她照常批阅奏章,照常在朝堂上打瞌睡,照常和秋米谈心。
只是那天晚上,她罕见地没有趴在案上睡觉。她呆呆地坐在圈椅里,望着窗外那轮和南疆一样圆的月亮,坐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替他引荐宫中的太医署令,帮他查阅禁书库里封存的上古典籍,为他搜集关于通天塔和上古秘宝的零星线索——这些事,她都做得很隐蔽,不让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相助。
反正御史大人本来就是个善良的人,偶尔发善心帮一帮落魄散修,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是,还没来得及相认,他忽然就走了。
没有留下任何话,连一句道别也没有,像当年在南疆把她送到那座城门口时一样,转身就走进了茫茫暮色里。
幻星眠第一次失眠了。
人生中的第一次。
她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倒头就睡。
这是她的天赋,是她的避风港,是她与这个纷扰世界之间最柔软的屏障。
可是那一夜,她翻来覆去,把枕头揉成了各种形状,把被子踢开又拉回来,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头顶的帐幔,怎么都睡不着。
她懊恼了一整个晚上。
不是懊恼没来得及表露心意——她当时还没想那么多——而是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多留他片刻。
哪怕多说一句话,多问一个问题,多记住他脸上的一个表情。
只是没想到,他又回来了。林幽幽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御史府的屋顶上翻修一片松动的瓦片,差点从房顶滚下来。
这次,机会又来了。
“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呀。”幻星眠告诫自己。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
她决定——见到林渊以后,就直接跟他告白。
把藏在心底好多年的那些小心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她不想再等了。
什么御史的体统,什么幻家的门面,什么女孩子的矜持——她本来就没有矜持,她是个能在朝堂上打瞌睡、能在奏章上画小猫的小调皮。
在林渊面前,她连脸皮都可以不要。
她喜欢他。
身在朝堂的女孩,自年少时就有一个江湖梦。
她不想做坐在这四角天空下、被族规家训和官场礼节捆得动弹不得的幻家大小姐,也不想做什么手握监察大权、一纸弹劾可令百官色变的左佥都御史。
她想做那个坐在马背上的女孩,身后是莽莽青山与滔滔江河,身边是仗剑天涯的侠客——他可能不怎么爱说话,有时还会嫌她麻烦,但每次她跌倒他都会停下来等她,每个危险的地方他都会走在前面替她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