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的是从她嘴里听到,用她那根快要停止跳动的舌头、那两片快要失去血色的嘴唇、那一点快要从她身体里飘走的最后的气息,告诉他——是的,你猜对了,你从一开始就猜对了。
他需要她亲口告诉他,他这辈子所有的怀疑都不是多疑,所有的痛苦都不是自作自受,所有的等待都不是会有结果的。
他需要她亲口告诉他:他不被爱。
从来没有被爱过。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那种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很久、终于跳下去了、在空中失重的那一刻身体本能的抖动。
他的眼泪在问出这句话之前就已经流下来了,不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是顺着鼻梁慢慢地淌下来的,无声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小溪。
它们从他的下巴滴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一滴,又一滴。
他的下颌在颤,声音出来的时候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像从碎裂的冰面上一个一个地捡起碎冰块。
“萌萌……你是不是……这辈子……只爱他一个人?”
问完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响,一下一下的,很慢。
她的呼吸没有变,胸口还是那样,很久才起伏一下。
她听到了吗?
他不知道。
她闭着眼睛,睫毛没有颤,嘴角没有动。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久到他的眼泪从滴变成了流,从流变成了干。
久到他以为他的问题将永远得不到答案,他将带着这个问号在她的墓前度过余生。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搐,是动的,有方向的。
她的食指微微弯曲,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合拢的一瞬间。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发紫。
那根食指弯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伸直了。
他知道了。
那个答案他不需要再问了。
他从初一那年第一次在走廊上看到她,到这一刻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她的病床前,他确认了一件事——她从来不爱他。
不是“不爱”,是“爱的是另一个人”。
这是不一样的。
不爱一个人,你还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爱上他。
爱的是另一个人,你永远不会爱上他。
因为你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那个人把你的心占得满满的,满到任何人挤不进来、他自己也出不去。
他死了,他也出不去。
她带着他活了一辈子,她死了,也要带着他走。
他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没有反应。
他不知道她感觉到了没有,她的手指已经不动了。
那根弯曲的食指永远地伸直了,躺在他们的掌心里,像一个刚刚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可以闭上嘴休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