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说“爸,我自己会夹”,他说“你老公说你瘦了”。
她会笑,说“他总是说我瘦”。
他会看着念恩笑的样子,念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弧度。
他提着排骨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里那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袋很重,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没有不高兴,他只是看起来不高兴。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但眼睛没有弯。
他以前笑起来眼睛会弯的,在认识她之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始暗恋任何人,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还不太好看,脸上还有痘痘,成绩也没有很好。
但他会笑,同学讲笑话的时候他会笑出声来,看到好笑的事情他会拍着桌子笑。
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那样笑了。
也许是发现她不爱他的那一天,也许是发现她永远不可能爱他的那一天。
也许更早,早到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爱”的时候,他就已经把“笑”这个技能和“爱”绑在一起了。
她不爱他,他就不会笑了。
今天,他在那个路口看到那个女孩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看到她笑,他觉得开心。
不是因为他释怀了,是因为她这辈子终于可以痛快地笑了。
不用再对着镜子练怎么笑好看,不用再在婚礼上对宾客露出标准的、得体的、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不用再在床上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把身下的人想象成另一个人才能有反应。
她这辈子不用演了,她这辈子是真的。
他掏出钥匙开门,把排骨放进厨房,洗了手,换了家居服,开始准备做饭。
他把排骨焯了水,捞出沥干,锅里放油,放糖,炒糖色,小火慢慢炒,糖从白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琥珀色。
他把排骨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糖色。
料酒,酱油,姜片,葱段,八角,桂皮,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他靠在灶台边,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
那白气袅袅地升起来,被油烟机吸走了,什么味道都没有留下。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那个家的厨房里也是这样炖排骨。
那时候她还没有走,那时候她还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
他每次去医院给她送饭,她都会吃几口,然后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他知道她不是吃不下,是她不想吃了。
她的身体在拒绝一切能让她活久一点的东西,她不想活久一点,她想去那边,那个人在那边等她。
他没有怪她,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她这辈子爱的不是他,留不住,留住了也不会快乐。
锅里的排骨炖好了,他关了火,打开锅盖,香味扑面而来。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刚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锅盖盖上,等念恩回来。
他走出厨房,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站在台上,对面是一排女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