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答应了。
后来他发现周师傅说的是真的——他的队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进度每天都在往前走,从没有拖过一天。
他问过周师傅为什么给这么低的价钱。
周师傅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侧过来看他,“季老那个人,我有件事欠了他二十年,他没提过,但我记得,”他停了一下,“相当于他欠你的,我代他还一还。”
这话陆铭想了很久。
……
另一件事是装修设计师。
这个人是魏律师介绍来的,叫吴设,有自己的设计事务所,在海城做了十几年的餐饮空间,据说手里有三个本地五星级酒店的项目。
第一次见面,陆铭就知道这个人和他的名字一样,不是普通的那种。
吴设进来,是那种很有设计感的西装,带着一条能折射光的领结,和陆铭握手的时候,那个手感比他想象的细。
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在他身后,把嘴唇抿住,眼神里是那种“等你发现”的那种。
吴设坐下来,打开样品册,开始谈方案,声音里那种气息和那种气韵,和他做出来的设计是两种东西。
设计是那种很有力量的、空间感极强的方案,但他说话的时候——就是那种另一回事了。
谈到一半,他抬起眼睛,不经意地,从陈述设计逻辑切换到,很轻、很随意地说:“小李,你这双手,”他把视线落在陆铭的手上,“做厨子的手,但是保养得很好,”停了一下,“很好看。”
沉默了两秒。
母亲第一个忍不住,把脸转开,肩膀抖了一下,用喝水遮住了。
陆铭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方案,”他说,“那个卡座的隔断方案。”
吴设轻轻笑了一下,把样品册往前翻了一页,继续。
后来吴设走了,陆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母亲就先笑出来,那是一种她平时很少发出来的那种、完全没有克制的笑,把手按在桌上,笑了很久,“你那个表情,”她最后说,“小铭,你那个表情,我要记一辈子的。”
“我有什么表情。”
“那种,”她把姿势换了,把一只手扶在腰上,把腿稍微侧开,然后用那种比较低的声音模仿,“小李,你这双手——”
“够了,”他说。
她又笑出来。
他等她笑完,“他专业吗,”他说,“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非常专业,”母亲把笑收住,认真地说,“那个间接照明的方案,那个卡座隔断的角度,这是有品位的人才做得出来的,”她停了一下,“如果你要用,我陪你跟他谈,反正他在我面前会规矩很多。”
“那就这样,”他说。
然后他想了一下,“妈,”他说,“他以后再说类似的话,”他停了一下,“你给我留他两分钟。”
母亲看他,“你打算怎么样。”
“什么都不打算,”他说,“就是想看他在你面前说那句话试试。”
母亲笑了,是那种“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的那种笑,“行,”她说,“我配合你。”
后来吴设果然有一两次是在母亲在场的情况下、半开玩笑地扫了陆铭一眼说了句“风景不错”,母亲每次都只是端着茶杯看着他,不说话,那种气场让吴设自己把眼神收回去,重新拿笔,低头,把剩下的东西谈完。
吴设事后跟母亲说过,他说:“陆太太,你那个眼神真的,我这辈子还没被一个女人看得这么不寒而栗过。”母亲回了他,“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们家小李,了解了你会更寒栗。”
他说他第二天才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