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筹备顺利,这让陆铭产生了一个幻觉——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
事情似乎一帆风顺。
方案在走,装修在走,周师傅的队没拖一天,吴设的方案让他们两个第一次看完都沉默了很久,是那种好到说不出话的那种沉默——几乎所有的事都在轨道上,而且都在他预期之内,甚至比预期好。
他开始觉得,这件事,他可以的。
不是那种踏实的可以,而是慢慢的他开始忽略了周围人的建议。
母亲那边的意见他开始听得不那么细了,她说桌位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说客流动线的时候他觉得她不是做这行的、说得不一定准。
他没有意识到他在这么想,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告诉自己这是有道理的。
那一晚是一个下雨的冬天,海城的冬天是那种冷、湿、透进来的冷,窗玻璃上一层水气。
他们在餐厅里,地板上还有工人走过留下的灰,大致的格局已经出来了,他拿着图纸在比对,母亲站在他旁边,说她对最里面两张桌位的安排有想法——她觉得那两张桌离走廊太近,会影响那个区域的私密感,建议往里移三十公分。
他听了一半,没等她说完,“不行,”他说,“你算一下,移了以后输出餐数减两桌,一周营业额差多少。”
她停了一下,“我说的不是这个,”她说,“私密感是这里的核心,如果两桌客人彼此视线能对上,那个区域就废了。”
他把图纸翻了一面,“你说的我知道,但你说的那个可以用隔断解决,不需要动桌位,我们讨论过的,”他没有看她,“这个方案就这样,我已经跟周师傅确认过了。”
她沉默了一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她说。
“我在听,”他说,“我只是觉得这个决定已经做了,没有理由改。”
他不确定她接下来说了什么,因为他其实已经不在听了,他在看图纸,在想别的,在那个他已经架构好的方案里待着,母亲的声音在他这一边变成了一种背景,直到——
“好,”她说,声音变了一点,“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他抬起头,“你不用这种语气,”他说,“我没有针对你。”
“那你就是针对你自己,”她说,“因为我说的是对的。”
他把图纸放下,“若琳,”他说,用了她的名字,“你是我最好的合伙人,但这是餐饮,这是我的专业,有些决定你——”
“够了,”她说,声音不高,但非常确定,“你要说的那句话,不要说出来。”
他没有停,他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说:“你不是做餐饮的,这件事你没有我懂。”
那个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在此后的无数个深夜里,都被陆铭拿出来反复咀嚼,如鲠在喉。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心惊胆战的“荒芜”。
就像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在最毫无防备的时刻,往心口最软的地方稳、准、狠地递了一把尖刀。
“好。”她只丢下这一个字。
随后她拎起手包,转身决绝地隐入了走廊阴影处。
陆铭猛地抓起外套,转头冲进了雨幕。
外面细雨如织,在昏黄的路灯下碎得支离破碎。他踩着积水,一步,两步……直到第五步,那只脚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刚才那一幕像是一记闷雷,在他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让他溃不成军的不是他刚才说的那些混账话,而是她的那张脸。
那种……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最亲的人亲手毁掉,却连喊疼都忘了的绝望。
他在冷雨里站了两秒,任凭寒意侵透脊背。随即他猛然转身,发了疯一样撞开大门冲了回去。前厅空荡荡的,没有;厨房,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