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样,是一缕极浓重的、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孤寂。
那孤寂,不是寻常的孤独。
那是一个剑道天才,立在千万人之上,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一个能与之对剑的人,所生的,那种蚀骨的、绝望的寂寞。
高处不胜寒,她一个人,已经在这寒里,站了整整百年。
第二样,却是一种,极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空落。
那空落,藏在剑锋的最深处,如一块美玉之上,一道极细的、肉眼难见的裂纹。
那是金之锐,缺火之柔的空落——她的剑心,愈锐,愈冷,愈无瑕,便愈缺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她这柄冷剑,重新,生出温度的,东西。
琅翎又顺着那剑意,往上,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她望向自己的那双眼。
那雪白冷眸之中,此刻,除了冰冷,更多了一层,极难察觉的、滚烫的东西。
那是一个剑痴,遇见了绝世好剑时,那种压抑不住的、几近癫狂的兴奋与兴味。
如一个,饿了百年的人,忽然,闻到了,肉的香。
琅翎在心底,缓缓地,笑了。
这女人的隙,他看清了。
她那柄无瑕之剑,是她最强的倚仗,也是她最致命的软肋。
剑愈利,便愈需要一样东西来钝它、来化它。
她那百年孤寂,需要一个对手;她那金之锐,缺的那点火之柔,需要一个,能点燃她的,火种。
而他的欲火,便是那柄,能锈了她这无瑕剑心的,毒剑。
只是此刻,还不是时候。
他且再,陪她,过几剑。
这一场剑,已经打了整整一炷香。
沈清雨彻底放开了手脚。
她的剑一招比一招快,一剑比一剑狠,那无瑕剑意早已不再只是铺天盖地的寒雪,而是化作了一道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凛冽剑罡。
演武台上的禁制被激得嗡嗡作响,几近崩裂。
台下的弟子们早已退到了十丈开外,一个个面无人色。
而琅翎仍在支撑。
他的额上已见了细密的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他毕竟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少年,若不动用混沌与欲火,单凭那寒星剑意,与这年轻一辈剑法第一的沈清雨硬拼,终究是吃亏的。
可他丝毫不慌。
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沈清雨的剑心,已经因这场酣畅淋漓的一战而彻底兴奋了起来。
她那无瑕剑心此刻便如一块被烈火灼烧了许久的寒冰,表面上依旧冷硬,可最深处,已经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那松动极小,极短暂,稍纵即逝。可琅翎的极乐欲眼,却在那一瞬间精准地捕捉到了它。
就是现在。
他忽然卖了个破绽。
那破绽卖得极真。他的剑似乎慢了半分,身形也似乎顿了一瞬。沈清雨那柄窄锋长剑立时如嗅到了血腥的鲨鱼,一剑刺向那露出的空门。
可就在那剑即将刺中他的前一刻,琅翎动了。
他没有去挡那一剑。他反而借着那剑锋擦身而过的间隙,将灵台之上早已凝好的一粒欲种,极轻极快地弹了出去。
那欲种非虚非实,乃是七欲之气所化的神通。它无声无息、无痕无迹,如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沈清雨的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