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在那里。
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胸乳是弓身最饱满的弧,小腹是绷紧的弓弦,那丛掩映在大腿根部的深色软毛是箭将离弦时最后一次呼吸。
天穹在此刻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雨。
是雷。
那雷不是从云层滚落,是从大地深处拔地而起,像千万条铁链同时崩断。
我的耳膜被震出尖锐的嗡鸣,视野里所有景物都在剧烈摇晃——祭台,人群,旌幡,远处那顶镶白狼尾的兽皮帐。
然后雨落下来。
不是淅沥的、试探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初雨。是倾盆。是亿万颗冰冷的石子从万丈高空同时掷下。我几乎被第一滴雨砸倒在地。
人群沸腾了。
不是欢呼。
是哭号。
那个驼背老妪扑倒在泥水里,额头磕进刚积起的水洼,溅起的泥浆糊满她沟壑纵横的脸。
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把婴孩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替孩子挡住雨箭,仰面朝天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连那些持矛的武士都单膝跪地,矛尾杵进泥土,矛尖指向雨幕深处,像一片骤然生长的铁荆棘。
他们在喊。
“神女——神女——神女——”那呼喊从千百个喉咙同时涌出,粗砺、嘶哑、带着哭腔,在雨幕里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我看见有人匍匐在地,四肢并用爬向祭台,嘴唇贴着她刚刚走过的泥地,像在亲吻圣迹。
母亲站在祭台中央。
她没有动。
雨从她头顶浇下,顺着额角流过眉骨,汇进眼眶又满溢出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睫毛湿透了,一簇簇黏在一起,像溺水的蝶翅。
长发贴在颈侧、肩头、胸前,把皮肤衬得更白,把乳尖衬得更深。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些匍匐的人群。
她抬起脸。
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颌的弧线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进脚下青石那道深凿的凹槽。
她望着天。
铅灰的云层在雨幕里更加厚重,压得几乎要擦过她高举的指尖。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她根本不可能看见的天空,嘴唇轻轻翕动。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
可我知道她没有在祈求。
她只是在呼吸。
——雨下了很久。
不是这个时代需要被拯救的干旱,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压了许多日的夏雨。
我站在原地,雨水从头顶灌进羊皮领口,顺着脊柱一路下淌,把整条背脊冰成一根冻僵的鱼。可我没有动。
我望着祭台上的她。
她还站在那里。
舞蹈早就停了。
人群的呼喊渐渐低下去,匍匐在地的额头陆续从泥水里抬起。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交换着困惑与犹疑的眼神。
雨还在下,可神迹已经结束——或者说,从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