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从嘴里流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外面,那些喊声还在。
可不再是那种“头人死了”的喊声,而是狼部人的吼声——“头人没死!”“守住!”“神女在!”她听着那些声音,那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松了一点。
“阿英。”“在。”“去告诉仓央嘉措和齿尊丹巴,让他们把人都撤进来。围着镇守府扎营,别散出去。金川部的人,天亮前不会进攻。他们人不多,夜战打到现在,也累了。天亮以后,再看。”阿英点点头,跑出去。
母亲坐在那儿,喝着水,摸着肚子,听着外面的声音。
心里想着那个人。
那个在去西宁路上的人。
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那个她肚子里孩子的爹。
“儿啊,”她在心里说,“你可要活着。”外面,风又吹起来。
那风里,有血腥味,有焦糊味,也有那一声一声的吼声——“头人没死!”“头人没死!”她听着那吼声,那嘴角动了动。
想笑,可没笑出来。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是泪。
可那泪,没流下来。
母亲站在楼上,望着那些还在喊叫的金川部人。那一声声“头人死了”像乌鸦叫,刺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转过身,对着楼下那些狼部的男人。
“谁能把那个乱喊的贼人给我剁了——”她的声音从楼上飘下去,飘进那些人耳朵里。
“本神女就答应他一个条件。”人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仓央嘉措开口了。他浑身是血,站在最前面,那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滴着血。
“神女,”他说,那声音沉沉的,“保卫部族,本来就是咱们男人的使命。不需要什么条件。”齿尊丹巴也点头。
“对。咱们拼命,不是为了换好处。是为了家,为了女人孩子,为了狼部。”旁边几个头人也跟着应和。
“仓央嘉措说得对!”“咱们不是那种讨价还价的人!”“神女您看着,咱们能守住!”母亲站在楼上,望着这些男人,望着他们那一张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种“狼部有男人”的动。
可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一声怪叫。
那叫声尖尖的,怪怪的,像狼嚎,又像什么野兽发狂了。所有人都回头去看。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瘦的,矮矮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皮袍,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草。
他手里握着一根短矛——就是那种打猎用的,木杆子,铁矛头,简陋得很。
他跑得飞快,像一匹发了疯的小马驹,从那人群里冲出去,冲着那些金川部的人冲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扎西!”有人喊了一声。
可那年轻人——扎西——已经跑远了。
他跑着,跑着,跑着。那些金川部的人,本来还在喊话,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冲过来,也愣住了。
就这一愣,够了。
扎西跑到离那个喊话的骑手二三十步的地方,猛地停下,胳膊一甩,那短矛嗖的一声飞出去。
那矛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弧线,噗呲一下,扎进那骑手的胸口。
那骑手叫了半声,从马上栽下来。
金川部的人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