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头人散了。
远远站着的那些人,也慢慢散了。
可那交头接耳的声音,还在风里飘着。
母亲转过身,往镇守府走去。
扎西开开心心地跟在后面,像一只小尾巴。
阿英和阿翠站在旁边,脸都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母亲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那肚子已经显怀了,沉沉的,每走一步,腰都跟着酸一下。
扎西跟在后面,走一步,那木头响一声。
他走得轻快,像一只小兔子,可那眼睛一直望着母亲的背影,望着她那挺着的肚子,望着她那慢慢往上挪的身子。
“神女,”他忽然开口,“您肚子疼不疼?”母亲没回头。
“不疼。”“那就好。”他说,“我阿妈怀我弟弟的时候,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后来弟弟生下来,死了。阿妈也差点死了。”母亲的手,在栏杆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二楼到了。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母亲走到最里头那间,推开门,走进去。
那是她的房间。
扎西站在门口,往里探头探脑地看。
“进来。”他进来了。
站在屋子中间,东看看,西看看,那眼睛里全是新奇。
“神女的屋子真好看。”他说,“比我那帐篷好看多了。”母亲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是从西边那片战场飘过来的。
远处,还能看见那些被烧掉的帐篷,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那些走来走去埋尸体的人。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开始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扎西说“我要神女的祝福”开始?
还是从那些头人交头接耳开始?
还是从她开口说“你跟我来”那一刻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醒了。
那东西睡了很久。
从她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开始,就睡了。
从她带着儿子逃命开始,就睡了。
从她在这破草原上、在这群野蛮人中间、一步一步熬成活下来开始,就睡了。
可现在,它醒了。
是那种——那种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
---她想起另一个世界。
想起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想起那些夜店,那些舞池,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