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些刀接过来,一把一把的,拿在手里。那刀沉沉的,冷冷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一共拿了二十多把。
然后我走到那些跪着的人面前,一把一把的,把刀放在他们面前。
一把,放在那老头面前。
一把,放在那小孩面前。
一把,放在那年轻人面前。
一把,一把,一把。
他们望着那些刀,望着那刀刃,那刀柄,那刀身上映出来的他们自己的脸。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这是干什么”的光。
我放完了。
站在他们面前。
“现在,”我说,那声音还是不大,可那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你们互相砍。”他们愣住了。
望着我,那眼睛里,那光,变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是怕?是那种“你让我们做什么”的懵?
“你们互相对砍,”我说,“活下来的人能活命。”我顿了顿,望着他们。
“但如果不动手,”我说,那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风,“那我就把你们全杀了。”他们听着。
听着这一句一句的话。
然后他们互相望着。
望着那老头,那小孩,那年轻人。望着那些刀,那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望着彼此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怎么办”的光。
没人动。
就那么跪着,望着,那身子抖着,那手抖着,那嘴唇抖着。
然后那老头开口了。
他那声音,苍苍的,老老的,从那干瘪的嘴里挤出来:“扎西——”他喊着,对着那边那个趴在地上的血人,“扎西——你害死我们了——”然后是那年轻人。
他拿起面前的刀,对着那老头,可那刀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下不了手”的光。
然后是那小孩。
那小孩才三四岁,还什么都不懂。
他跪在那儿,望着面前那把刀,那刀比他胳膊还长。
他伸出手,去摸那刀,那手指碰到刀刃上,割了一下,流出一点血来。
他缩回手,把那流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吸着,然后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疼”的光。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们。
望着他们那手足无措的样子,那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
然后后头,有声音传过来。
是扎西。
他还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可那声音,从那土里传过来,闷闷的,可那闷里,有一种狠:“韩冈——韩冈——我以后一定会杀了你——”我转过身,望着他。
他就趴在那儿,那脑袋歪在一边,那肿得不成人形的脸对着我。那眼睛里,那火烧得更旺了,烧得像要把我烧成灰。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站住,低着头,望着他。
“以后?”我说,那声音轻轻的,像在问他一件小事。
“你还想有以后吗?”他那眼睛,眨了一下。
那眼睛里那火,烧着,烧着,可那烧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什么意思”的光。
我没回答他。
只是转过身,对着那些宪兵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