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坐在最里面。
她靠着那车板,身上裹着一件薄薄的毯子。
那毯子是青色的,毛茸茸的,裹着她那身子,裹着她那大肚子。
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黑黑的,亮亮的,在那昏黄的光里,像一匹缎子。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
那书不大,蓝皮子的,边角都卷了,看上去翻过很多遍。
那书页黄黄的,旧旧的,有的地方还折着角,像是被人反复翻看。
她低着头,正看着那书,那手指在书页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在摸什么宝贝。
我弯着腰站在那儿,没地方坐。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脸上,那巴掌印已经消了,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那眼睛也不肿了,亮亮的,在那昏黄的光里,像两颗星星。
她望着我,那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坐吧。”她说,那声音哑哑的,不像从前那样尖了,倒有几分沉。
我坐下来。就坐在那车板上,靠着那车壁,和她面对面。那车板硬硬的,硌得屁股疼。那车壁也不稳,一晃一晃的,像坐在船上。
她把那碗汤递过来。
“喝点。”她说。
我接过来,端在手里。
那汤还温着,不烫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那汤咸咸的,鲜鲜的,有一股羊肉的膻味。
那膻味在嘴里散开,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她望着我喝汤。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想说什么”的光。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那本书。
那手指在书页上翻着,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点着那上面的字,一字一字的看。
我喝着汤,望着她。
她那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在我面前,总是端着,装着,像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可此刻她坐在那儿,裹着毯子,散着头发,翻着书,倒像是一个人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是什么头人的女人,不是什么脱衣舞女郎,就是一个女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一个在看书的女人。
我喝完了汤,把碗放在一边。
她还在看那书。
那书页在她手指间翻动,沙沙的响,像风吹过草叶。
她看得入神,那眉头微微皱着,那嘴唇微微抿着,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进去了”的光。
我望着那本书。
那蓝皮子上,有几个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我眯起眼睛,凑近了一点,看清了。
《绍武皇帝秘闻》。
我的手顿了一下。
这本书,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