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反反复复的,到最后硬得像一层壳,贴在身上,绷得难受。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辆马车跟在后面,灰扑扑的,那布篷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头一辆车的布篷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的,把里头的人和光都隔开了。
那马车走得慢,那马低着头,一步一步的,那蹄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一阵的灰。
母亲就在那辆车里。
这三天,她没下过车。
吃饭的时候,阿依兰把饭送进去;歇息的时候,阿依兰把便盆端出来。
她像把自己关在那车厢里,关在那一片黑暗里,不肯出来见人,不肯出来见这光,不肯出来见我。
我转回头,继续走。
又走了两天。
那戈壁走完了,眼前是草原。
那草原绿绿的,宽宽的,一眼望不到边。
那草长得高高的,风吹过来,那草就弯下去,一波一波的,像海里的浪。
那路就在草原中间,笔直笔直的,一直通到天边。
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青青的,涩涩的,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子里,让人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小时候,在这草原上跑,光着脚,踩着那软软的草,那草扎着脚底板,痒痒的。
那时候母亲还在笑,笑得很响,很亮,像那太阳一样。
可现在,她在那车里,我在这路上。隔着那一层布篷,像隔着一座山。
第五天傍晚,我们在一条河边扎营。
那河不宽,可水很急,哗哗的响,那声音在黄昏里传出去,传得很远很远。
那水清清的,凉凉的,从那远处的雪山流下来,一路流到这里,还要往更远的地方流。
那些宪兵在河边打水,生火,做饭。
那火光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
那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那黄昏的天上散开,变成一片薄薄的雾。
我坐在河边,脱了靴子,把脚泡在水里。
那水凉凉的,冰冰冷冷的,泡在那滚烫的脚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那水从脚趾缝里流过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舔。
张横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也脱了靴子,把脚泡在水里,那脚一伸进去,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他说。
我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望着那河水,望着那远处暗下来的天。
那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西边那一道红,红红的,像一条伤口横在天上。
那红色慢慢暗下去,变成紫的,变成灰的,变成黑的。
天上的星星出来了。
一颗一颗的,亮亮的,像谁在那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那银河从这边横到那边,白白的,蒙蒙的,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往哪里。
“韩大人,”张横忽然开口了,那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您说,京城那边,知道格尔木的事了没有?”我望着那河水。
“不知道。”我说。